树冠铺天盖地地撑开,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边缘是青柠色,越往树冠中心越金黄,像是有人在树顶上打翻了一罐蜂蜜,正慢慢地往下淌。 寒临渊把车停在银杏树旁边的碎石停车位上,熄了火,谢云浅下了车,山里的空气带着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远处有溪水声,极轻极细的哗哗响,大概是山庄后面那条从山顶流下来的小溪。 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棉麻褂子,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利落的髻,笑起来眼角有几道很深的鱼尾纹,她说山庄今天只接待了十位客人。 想吃什么随时跟厨房说,温泉在后院,二十四小时开放,想看日出的话明天早上五点半之前去东边的观景台,走路大概十分钟。 说完她就退下了,走之前把客厅壁炉里的火点着了,又往茶几上放了一壶刚泡好的桂花乌龙和一碟手工杏仁饼干。 上午他们在庄园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后院的温泉池不大,刚好能容纳几个人,池壁是用山里的青石垒的,池水是从山上引下来的。 温泉旁边种了几丛竹子,竹叶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水波摇成一片碎绿,再往后走是一片小果园,种了苹果和柿子,柿子树上挂满了还没完全熟透的果子。 中午在餐厅吃了管家亲手做的山菌炖鸡和清炒时蔬,菌子是今天早上刚从后山采的,炖出来的汤鲜得谢云浅多喝了半碗。 下午两个人在房间里睡了个长长的午觉,谢云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寒临渊怀里,他动了一下,寒临渊立刻收紧手臂,下巴在他头顶上蹭了蹭,声音带着没睡醒的黏糊: “再睡会儿……” 于是他又闭上眼睛,竟然真的又睡过去了。 晚上他们是被管家敲门叫醒的,管家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今晚天气好,建议他们在露台上吃,可以看到星星。 晚餐是烤虹鳟鱼和几道山里特有的野菜,鱼是后山溪水里养的,现捞现烤,鱼皮烤得焦脆,鱼肉嫩得一夹就散。 露台上没有灯,只点了几盏防风蜡烛,烛火在玻璃罩子里微微晃动,头顶的星空亮得像有人往墨蓝色的丝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他们吃完晚餐,裹着同一条毯子窝在露台的藤编沙发里看星星,寒临渊的手指在谢云浅肩膀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谢云浅靠着他的肩膀,仰头看着夜空。 流星是在九点多开始出现的,先是东南方向划过一道极细的银线,然后第二道、第三道……每一道都短促而明亮。 谢云浅和寒临渊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到旁边的露台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声响。 谢云浅和寒临渊对视了一眼,同时从沙发上坐直了,旁边那间独立小院的露台跟他们之间只隔了一排竹子,竹子不算密,透过缝隙能看到对面露台上的情景。 对面露台上有一对男女……男的看起来四十来岁,头发用发胶抹得锃亮,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真丝浴袍,腰间系带松松垮垮地垂着。 女的看起来三十出头,穿了一件酒红色的吊带睡裙,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也没去拉。 只见那男的走到露台栏杆前面,张开双臂,对着夜空以一种极其饱满的、近乎话剧腔的声调朗诵道: “啊!流星!你是宇宙的眼泪!是苍穹燃烧的叹息!让我对着你许下爱的誓言……小娟,嫁给我吧!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陪你吃一辈子的外卖。 虽然我买不起房,但我可以陪你住一辈子的出租屋,虽然我头发有点少,但我对你的爱比我的发际线还要坚挺!” 旁边那个女的也站了起来,她的表情从惊讶到感动到眼眶泛红,整套情绪转换在短短几秒内一气呵成。 她捂住嘴,声音发着抖,“我愿意!我愿意!外卖就外卖!出租屋就出租屋!秃就秃……不是,头发少点又有什么关系!!!” 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抱得很用力,拥抱之后那个男的把手松开,往后退了两步,从露台角落里拿起一把吉他。 他抱着吉他在露台栏杆上一脚踩住,摆出了一个摇滚巨星的姿势,开始弹唱,他弹的是一首很老的情歌,和弦按得还算准,但节奏全凭感觉。 每一个小节的重音都落在不该落的地方,唱到副歌的时候嗓子还破了音。 女的在旁边跟着小声哼,两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隔壁露台上,有两个人正裹着同一条毯子,看得目不转睛。 寒临渊刚吃了一口管家送上来的甜点,一块刚出炉的核桃派,核桃仁烤得酥脆,焦糖酱还在往下淌,他嚼核桃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那个男的唱到副歌第二段的时候嗓子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怪异的颤音,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吉他弦的同时掐住了他的喉结。 寒临渊把核桃派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咬着下嘴唇才没笑出声,偏头凑到谢云浅耳边,压低声音说: “哥哥,那男的是认真求婚吗?”他说话的气息喷在谢云浅耳廓上,有点痒。 “是吧。”谢云浅往寒临渊那边又挤了半寸,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裹住两个人的肩膀,“别看那俩了,看星星。” 但他的眼睛也没往天上看,还是透过竹叶缝隙看着对面露台上那个正在用破音唱第三段副歌的男人。 谢云浅拿起勺子伸向小茶几上那盘还没动过的蓝莓慕斯。 慕斯表面铺了一层镜面果胶,在烛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他刚把勺子插进慕斯里,旁边那个男人忽然换了一首歌。 歌词大意是,“小娟你是风儿我是沙,风往哪吹,沙就往哪刮”……他唱到,“沙就往哪刮”的时候音调完全没上去,声音在半空中断成了两截。 谢云浅的手一抖,勺子从指尖滑出去,在慕斯盘子里弹了一下,蹭到了他的锁骨上。 一小团深紫色的慕斯酱正好落在谢云浅锁骨窝那个小凹陷里,冰凉的触感让谢云浅低头看了一眼。 空气安静了几秒,对面露台上那个男人还在继续他的饶舌,歌词已经进行到了“你是我的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的阶段,嗓子里那个怪异的颤音又出来了。 寒临渊看着谢云浅锁骨上那团紫色的慕斯,喉结滚了一下,低头用舌尖把那团慕斯卷进了嘴里。 他的舌尖碰到谢云浅锁骨的时候,谢云浅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但没有躲,寒临渊退回去,舔了一下嘴角,表情认真: “好吃。” 谢云浅看着他那张认真脸,抬脚在毯子底下踢了他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看对面露台上那个正在拿吉他给自己伴奏饶舌的男人。 那个男人已经唱到了,“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女的在旁边用手机给他打光,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表情温柔而沉醉。 谢云浅靠在寒临渊肩膀上,轻轻说了一句,“挺精彩的。” 寒临渊把毯子又往上拽了一截,盖住谢云浅的肩膀,应了一声:“嗯。” 他们在毯子底下十指相扣,继续看隔壁露台上那对忘情演出的情侣和头顶时不时划过夜空的银色流星。 …… 回到房间之后,谢云浅靠在床头刷手机,寒临渊在旁边拿毛巾擦头发,谢云浅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忽然停下来,盯着一条推送看了好几秒,然后点进去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那是一条国际新闻,标题写着:奥德利亚拍卖行拟于开启秋季艺术品专场拍卖,本次上拍的数十件藏品,均是中国唐代至晚清时期流失海外的文物。 谢云浅盯着屏幕上那几张的照片看了很久。 上辈子他也看到过类似的新闻,那时候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拿一台二手笔记本刷到某件流失海外的文物被拍出天价,评论区有人说,“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看完之后把网页关了,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那时候他连自己的房租都要精打细算,心里再不甘也没办法,但现在不一样了。 “烛烛,”他在脑子里叫了一声,“如果我把这些流失在外的文物买回来,打算捐给国内官方……这种大额的支出,会让人发现异常吗?” 烛烛没有马上回答,它沉默了一会,才道: “可以的,宿主,不管是买文物还是买别的什么,只要是宿主你自愿的支出,系统都会按规则双倍返还。 如果金额特别大,返还的时间可能会稍微长一点,但一定会到账。” 它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宿主你尽管做,有我呢。” 谢云浅嘴角弯了一下,“谢谢。”在脑子里说。 谢云浅把手机锁屏搁在床头柜上,偏头看了一眼寒临渊,寒临渊已经擦完头发了,正盘腿坐在床的另一侧,拿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谢云浅往下滑了半寸,闭上眼睛,奥德利亚,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离欧洲巡演结束也就差那么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