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盛澜阅毕,指尖在“刘孝”二字上重重一叩,对归潮道:“告诉朴云,先从此人在京城的亲属入手,看他可有什么嗜好或把柄。另外,挑上好的笔墨纸砚给她送去,我看她用的墨差了些。” 归潮有些别扭:“这都是她分内之事,殿下您别太宽纵她。” 李盛澜这才抬起眼,略带玩味地看着他:“哦,那你也去领一套?” “属下一介武夫,哪需要那些东西。”归潮挠了挠后脑,“只是觉得有些浪费,没必要。殿下可以直接赏银钱的。” 李盛澜屈指敲了敲桌子:“好了,我知道当初把敕安巷交给她,你心里不平。可近卫不必刻意躲藏,月俸又高,二者各有利弊。你们明争暗斗数年,还没想通这一点,心结还没解开?” 含襄 归潮:又怕同僚苦,又怕同僚开路虎 事败生疑 3,583字01-19 归潮不自在和心急时,便喜欢整理袖口,譬如此刻。衣料被他揪得平了又皱,话说得也是同样吞吐:“属下,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属下这就去送。” 李盛澜无奈摆手:“去吧,别又吵起来。” 归潮行过礼后便恭敬退下了。李盛澜按了按额角,只觉这么些年过去,他虽忠心不贰,内里却依旧是固执拗拙。就是因为这个,再加上朴云比他心细,李盛澜才会决定将敕安巷交给朴云而非归潮。 不过他们较劲,受益的反而是自己。李盛澜暗笑,他们想没想清楚,一番攀比下来,许多事便替自己提早办妥了呢? 所以李盛澜并不恼他们,甚至乐见其成。他偶尔也会生出些许心虚之感,但很快便会被更强烈的理所应当压下。 说到底,为他们发俸的还是自己。 当日午后,李盛澜破天荒地传楚折若入书房抚琴。下人来请时楚折若愣了好半晌,才迟疑着抱起琴囊,跟着他们往从未踏足过的书房而去。 他不清楚李盛澜此举究竟意在何处,直至进了书房,关上门,被李盛澜引至屋中一角坐定,他都未能确认,李盛澜此举究竟是为试探他的忠心,还是单纯情难自抑要他常伴身侧。 “你随便弹几首曲子就成。”李盛澜嘱咐时,还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我不是总想打扰你,就是事多,心烦,想听琴静心。” “殿下近来有了烦心事?”楚折若手指轻轻柔柔按在弦上,抬眸笑道,“若是如此,与其听曲,不如说与折若听,或许折若还能为殿下开解一二。” 李盛澜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摇头:“就是些府中琐事,下人决断不了,都送来我面前。我自己一个人烦闷就够了,何必影响你。” 说着,李盛澜回到书案前坐下,转了转脖颈,仿佛真是久坐劳累的模样。楚折若看着,无声笑笑,指尖勾动丝弦,一曲弹过不知几千遍的《阳春》便如清瀑泄于指尖。李盛澜听着,一面翻阅账簿,一面和着琴曲轻点案面。 曲毕,楚折若揉揉手指,又换了首《平沙落雁》。弹至一半,他忽觉许久未听到书案处传来动静,于是抬头望过去,却发现,李盛澜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快要睡着了。 他手里还攥着笔,笔尖悬于书页上方,眼看着就要落下,晕开大片墨痕。楚折若停下手上动作,轻轻唤了声:“殿下?” 李盛澜骤然惊醒,睁大眼瞧过来,惺忪着揉了揉脸颊:“我困了。” “我扶殿下去榻上睡。” 李盛澜并未推拒,楚折若便当他是同意了。他站起身,走到案前,刚一搀住李盛澜的胳膊,他便整个贴在了自己身上。 “好香。”李盛澜将脸埋入楚折若腰际,深嗅过后,闷声问道,“折若,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翠竹的香气……这香不是李盛渊送的吧?” 他忽然像是清醒过来,仰首盯住他,眉头都微微皱起。楚折若失笑,安抚道:“不是,什么竹香?我自己平时都没注意到。” “那就好。”李盛澜这才又搂着人蹭了蹭,顺从站起,自己走到里间软榻上侧身躺下。 他闭着眼等了片刻,身旁始终空着,不由得又掀起眼帘,抬手拍了拍榻沿:“陪我。” 楚折若无法,只好走过去,也整整衣衫躺在了他身侧。 或许李盛澜实在是困乏了,抱着楚折若没用多久,便像睡熟了般手腕失力,楚折若轻轻一推,它便从自己身上垂落下去。 “殿下?”他又试探性地轻唤了声。 然而楚折若哪里知晓,李盛澜压根未眠。他闭着眼,可神思清明,仔细感知着楚折若的一切动作。见他不睁眼,楚折若又轻轻捏着他的手臂。李盛澜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 就像是真的睡熟了。 一番确证过后,楚折若似乎安静躺了回去。李盛澜正专心等着他接下来的举动,忽然,唇上落了个温热潮湿的吻。 李盛澜没想到这人会以此试探自己是否睡熟,怔至手腕轻颤,下意识想推开偷吻自己的人。然而他终究是克制住了,只是极自然地轻哼了声,连指尖都没有动一下。 还好楚折若很快便抬首与他分开。李盛澜脸上灼热,听见他翻身下榻的动静,微微将双目撑开一条缝隙,朦胧里注视那抹妃色身影轻缓步出内室,朝外间书案走去。 李盛澜心中陡然一沉。看来昨夜李盛渊对他说的那几句连自己派去的人都听不清的低语,的确是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只是他要找什么,又该如何递出?毕竟白鸽传书这条途径,楚折若已经清清楚楚交代给自己。 门帘遮住了楚折若面容,却遮不住他在书堆中翻找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然而此刻尽数落入李盛澜眼底。 他看见楚折若从两本簿册之间抽出张纸条,对着日光打量了番,而后小心翼翼夹回书中,又仔细将书案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他回身走入内室。李盛澜阖眸,转瞬便觉身前一沉,是楚折若又躺了回来,还将自己的手臂拉至他腰间搭好。 分明是亲昵的动作,李盛澜心中却半分波澜也无。他眼前遍遍重复方才楚折抽出纸条的动作,回忆着,回忆着,纸条上写了什么? 幸而他于籍册归整上是个极细心的人,尤其待焚密函不会轻易乱放。尽力思索半晌,像是忽然于阑夕攥住闪烁星子,终于隐约想起那张纸条载录为何。 秦穗荷如今的居所。 醒来后一切如常,黏着楚折若、和他同食共寝,这些事李盛澜在接下来的半日里都做得很好。只是子夜搂着熟睡的楚折若,手掌一下一下在他背后轻拍时,不由得垂眸凝视怀中人安然睡颜。 没有。全然没有半分将要泄露主家机密的愧疚和惶恐。 视线逡巡向下,在微敞的襟口和起伏的胸膛处略滞留过,又抬眼,定于他眉尾格外刺眼的殷红小痣。 手掌于半空悬了半刻,忽然抽在他腰际。 “唔……” 楚折若迷蒙着睁开眼,还不及发问,另一掌便骤然落在他臀上。清脆声响在室内回荡,传进楚折若耳中,有如烈焰燎原,无情灼过耳根、双颊,乃至颈项。 “殿下!”他登时清醒过来,捂着身后涨红了脸坐起身,盯着李盛澜,面上少有地显出几分羞恼。 李盛澜侧身支颐看他,神色从容至极:“怎么了?做噩梦了?” “……” 楚折若又瞪了他许久,抿着唇想不出斥责之语,终究皱眉躺回床上,只是这次平躺着,离李盛澜远之又远。 李盛澜嘴角得意地弯了弯,又想到此人白日里所作所为,顿失继续捉弄他的兴致,背对着他也阖眸睡去。 一夜无梦。次日清晨楚折若醒来时,身旁已是空无一人,伸手探过,就连枕上、褥上都没留下丝毫温度。 他坐起身,锦被堆叠如小山,昨夜种种无端浮现脑中。楚折若扶额垂眸,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是李盛澜孩童心性,肆意妄为,还是自己谨慎不足,叫他起了疑心。 但消息总要传出去。楚折若随手扯过件外衫披在身上,连发也未束,走到案边铺纸提笔,飞快将几句话写毕,想了想,还是吹声口哨,霄云应声落在窗棂之上。 它歪着脑袋看楚折若将纸条塞入自己脚上信筒,又乖巧等了片刻,见他没有拿出粟米来喂自己,似是有些不满地扑扑翅膀,轻叫了声。 “事出反常,下回赏你。”楚折若用指腹蹭了蹭他的头,“去吧。” 霄云叫唤着振翅飞离。不久,便转过朱檐,不见踪迹。 但它没能飞出太远。将出王府高墙时,被道黑影矫捷捉住,不顾它拼命挣扎将其握在手里,从墙头一跃而下。 “主上,抓到了。” 归潮拇指按着白鸽脊背,微张开手,白鸽突然毫不客气地冲他虎口重重啄了下去。归潮面色微变,并未松手,只说:“这鸟竟还认主。” 李盛澜走近了,取下它脚上信筒。纸条展开,其上内容并不如他所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