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度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他不熟练,而是因为他在用尽全力去还原这套剑法的神韵。他的灵力不够充沛,无法将剑招的威力完全发挥出来,但那股气势,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林家的骄傲与倔强,在一招一式之间显露无疑。 收剑。 林玄度微微喘息着,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抬起头,看向殷云商。 殷云商靠在松树上,金瞳半阖,看不出什么表情。 沉默了几息。 “不行。”殷云商说。 林玄度的手指微微收紧。 【叮——反派值+100。当前反派值:615。】 “剑法是好剑法。”殷云商直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被你糟蹋了。” 林玄度垂下眼,没有说话。 “这套剑法叫什么?” “……镇岳。” “镇岳。”殷云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嗤笑一声,“好名字,可惜你练的这一套什么都不是。你这三拳两腿只适合拿到酒宴上舞一曲给人助兴。” “你见过山川吗?你见过大地吗?林玄度,你的招式太狭隘了。” 林玄度沉默了。 “弟子……没有。” 殷云商又问:“你进太衍宗五年,出去过吗?” 林玄度低着头,声音很轻:“弟子……没有机会。” 五年。他进太衍宗五年,连宗门的大门都没出过。外门杂役没有资格接宗门任务,没有资格外出游历,甚至连下山采购物资都有固定的路线和时间限制。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看得见天空,却飞不出去。 【叮——反派值+60。当前反派值:675。】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但殷云商没有心思去管。 他看着林玄度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张清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但那不是真正的沉静,是把所有的渴望、不甘、愤怒全部压进心底之后,露出的平淡假象。 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者,拜为上将军。 可为什么他总得这样不动声色的忍着呢? 林玄度今年也不过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而已。 殷云商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样的神情,他不想再看了。 “你等着。”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林玄度抬起头。 殷云商已经转身走到石缝边,随手一招,无隅出鞘,那柄剑悬停在身侧,剑尖朝下,嗡嗡低鸣。 “上来。” 殷云商跃上剑身,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林玄度,眼里映着月光,冷冽又明亮。 “不是说没见过吗?”他伸出手,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我带你去看看。” 林玄度愣住了。 他看着殷云商伸出的那只手,这样熟悉,这样陌生。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在等他握住它。 “大师兄,这……” “磨蹭什么?”殷云商皱眉,“你不是想学剑吗?没见过高山,你怎么学镇岳?没见过天地,你怎么知道自己的剑该往哪里去?” 林玄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上来。”殷云商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别让我再多说。” 林玄度深吸一口气,握住了那只手。 殷云商一把将他提拎到自己身前。林玄度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差点栽下去,本能地伸手拽住了殷云商的衣襟。 “你——”殷云商被他拽得一晃,金瞳微微睁大,“松手!” “弟子不是故意的——”林玄度难得失态,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大师兄,这太不稳了——” “御剑就是这样,习惯就好。”殷云商稳住身形,哼了一声,“站不稳就自己想办法,别拽我衣服,拽皱了很难熨。” 话音刚落,无隅便化作一道银白流光,冲天而起。 林玄度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的大地飞速缩小,清虚峰的楼阁亭台变成了一小块棋盘,远处的群山像起伏的波浪,一层一层地铺向天边。 风刮的很烈,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 “睁眼。”殷云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依旧是那样的胜券在握,“你闭着眼睛怎么看?” 林玄度只好乖乖睁开眼。 这一睁,他没有再闭上。 太衍宗七十二峰在脚下铺展,峰峦叠嶂,如巨龙盘卧。山间的云雾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翻涌着、流动着,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更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脉,层层叠叠地延伸向天际线,最终消失在夜色与月光的交界处。 这就是……世界。 不是画在纸上的,不是写在书里的,是真真切切的、铺天盖地的、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的自然。 林玄度看得入迷。 风灌进他的袖口,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风吹散,有几缕飘到眼前,遮住了视线,他抬手拨开,眼睛却舍不得从那片壮阔的天地间移开。 “大师兄。”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有些失真。 “嗯?” “谢谢。” 殷云商没有看他。他的声音从风里传来,依旧是那种懒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谢什么谢。我是怕你把镇岳剑法练歪了,丢我的脸。传出去别人说殷云商教出来的人连剑都不会使,我面子往哪搁?” 林玄度听着他这番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过很快他也就笑不出来了。 “大师兄。”他说。 “又怎么了?” “弟子能换一个姿势吗?”林玄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窘迫,“弟子……快要掉下去了。” 殷云商这才屈尊降贵地低头赏了他一眼。 林玄度一只手攥着殷云商的衣襟,努力地平衡着自己的身形。风吹得他整个人站立不稳,但他依旧撑着没有栽倒,看起来确实摇摇欲坠。 殷云商沉默了一瞬。 “……你好麻烦。” 他伸出手,扣住林玄度的手腕,将他往前拽。 林玄度整个人被拉得往前扑去,摔进大师兄怀里。 他的脸撞上了殷云商的肩膀,还没反应过来,殷云商已经将他的手臂拉到自己腰间,绕了一圈。 “抱紧了。”殷云商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掉下去就自己跑回太衍宗,我不会回头去捡你的。” 林玄度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紧手臂,环住了殷云商的腰。 殷云商的腰很细,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腰腹间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林玄度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带动胸廓的起伏,能感觉到风吹过他发丝时传来的细微触感。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但心跳不听使唤。 怦。怦。怦。 快得不像话。 殷云商感觉到了林玄度的手臂有点发颤,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无隅剑继续向前飞去,穿过云层,越过群山。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翻涌的云海上。 查询宿主好感度 “看那边。”殷云商忽然开口,抬手指向远处。 林玄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北面的天际线,群山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不均的黛青色,层层叠叠地铺向远方,像幅泼墨山水画。最远处,天与山的交界处,隐约有一线银白,是雪山的反光。 那边是北域。 是他十岁之前生活过的地方。 林玄度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极目远眺,像是想看见更远的地方。 林家在极北之地,几乎是大陆的尽头,那里的山比这里还要高,还要险。父亲说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从来不是夸张。 极北之地矗立着天脊山,相传那是不周遗脉,也是林家先祖让悟出镇岳的那座山。 天脊山是林家祖祠所在之地,因为北域人重天与人之间的沟通,所以多行天葬。经年累月下来,就在那座山的最高峰,修了一座衣冠冢碑林。 等家族中下一任继承人年满十六,就要徒步登山。 不借灵气,就凭肉体凡胎,一步一步地爬上去,叩问山岳。在生死之间,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只有经历过神山的考验,祖祠才会为他而开放,他才有资格,接下来自家族的千百年来的光荣责任。 得真的和那座山博弈,用意志和万山始祖抗衡,才是真真正正学会了镇岳。 所以他根本没有真正见过,那样的高山巍峨,玉龙盘桓。 他也不可能真的学会镇岳。 【叮——反派值+50。当前反派值:715。】 殷云商眉头一皱,不明白林玄度这又是怎么了。 “看清楚了?”殷云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尽管风声呼啸,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他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