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茶汤,清澈透亮,看不出异样。 错觉吧。 他把那杯茶喝完了,放下盏,斟酌着用词,正要开口说话,结果话还没出口,视野便忽然晃了一下。 那晃动很细微,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平静。 但殷云商感觉到自己的四肢正在一点一点地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丹田深处漫上来,沿着经脉蔓延至全身,把力气一丝一丝地从骨头里抽走。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玄度。 林玄度坐在他对面,姿态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正安静地看着他。 见殷云商看过来,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年人般单纯的、近乎眷恋的神色。 殷云商一手撑着桌沿,试图站起来,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倾去。林玄度起身,稳稳地接住了他。 是了。 刚在秘境里对他用完这招,结果马上就被反将一军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 殷云商冷笑一声,低低说了句:“林仙尊,真是好手段。” 他又不是不配合,林玄度为什么非得这样? 其实,殷云商并没有意识到,他在林玄度那里已经没什么信用可言了。现在的林玄度对于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草木皆惊,始终抱着一种惴惴不安的态度。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林玄度一手托着殷云商的后背,一手环着他的腰,用脸颊蹭了蹭他。 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犬。 “大师兄……我真的好想你。” 现在装可怜也为时已晚了吧。 殷云商啧了一声,觉得天旋地转,想把人推开也没力气了。 他的意识正在飞快地模糊下去,像是被一层棉絮裹住了,所有的感官都在变远,只剩下林玄度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温度。 他听见林玄度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笑意,像是在哄睡一个吵闹的小孩,又像是终于等到这一刻之后,情不自禁地松一口气。 "师兄,你先睡一觉。" “等你醒了,再慢慢清算我们之间的事情。” 恋爱脑已把朋友气哭 沈漱被林玄度传讯叫来的时候,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结果她连夜赶到南国都城,在客栈雅间里见到床榻上昏睡的殷云商时,她整个人的都呆愣在原地。 她是大名鼎鼎的第一丹修,天阶火灵根,手里的丹药甚至能活死人生白骨。外人都道她孤高自傲,手里的丹药一颗难求,在整个修仙界只给林仙尊几分薄面。 但只有少数几人知道,这是因为她曾经欠林玄度一条命。 三年前她在北域一处秘境里走火入魔,全身经脉逆冲,是路过的林玄度以自身灵力替她强行镇压,又守了她三天三夜等她清醒。 这笔人情她记到了现在。 也正因此,两个人才成了莫逆之交。 她自认为对林玄度的了解算不少了,但此刻她真的没办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你再说一遍,这是谁?” “我师兄。”林玄度坐在床沿,目光落在殷云商安静的侧脸上,语气平淡。 “你师兄。”沈漱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极其荒谬极其粘牙的可怕东西,“就是那个一剑捅穿你、把你推下断崖、让你在崖底躺了三天三夜才爬出来、全修仙界都知道跟你血海深仇的那个师兄?” “……是他。” 沈漱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了5年之前把你一剑穿心后推你下断崖的,传闻中已经死掉的,你的大师兄。” “嗯。” “然后呢你把他药晕了。绑回来。还给他打了个金的锁链。把他锁在你家。” “嗯。” “最后找我过来说让我帮忙看看,问能不能修复他的灵根和经脉。而先前做的那些都只是为了保证他留在这里接受治疗。” “嗯。” “靠,林玄度你这么高的修为是不是靠把脑子献祭换来的?他是你的仇人呐!你就一点都不恨他?” “他当然是我的仇人。我怎么可能不恨。” “那你恨他那你现在非但不折磨他,还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为他好?你图什么?你冷脸洗内裤很上瘾吗?算我求你了,你别这么赔钱好不好?” “你别管,我有我自己的复仇计划。你治好他就是了。” 沈漱怒极反笑。 他们认识三年,她自然知道林玄度和他师兄的故事。 她虽然不知道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但光从旁人的口耳相传里拼凑出来的信息,就足以让她认定那是个罪该万死的负心汉。觉得林玄度真可怜。 谁知道林玄度自己反倒是不这么觉得。 如今这个负心汉就躺在林玄度的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他面如冠玉,唇色浅红,桃花眼形状漂亮,长睫在眼下覆着一小片阴影,乌发散落在枕上,每一寸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确实好看。 沈漱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后没好气地在心里想,就算再好看也不能这样对林玄度啊。 漂亮是真漂亮,可恶也是真可恶。 不过没办法,她知道自己劝不动林玄度,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了。 “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沈漱嘟嘟囔囔地开始着手准备检测,“你知道我从九州赶过来要多久吗?” “知道,多谢,回头请你喝酒。” 林玄度嗯了一身,就要行礼,被沈漱赶紧拦住。 就说这帮剑修全是恋爱脑…… 她叹了口气,开始给殷云商把脉。 片刻后,她有了结论。 “他灵根完全枯竭了。” 沈漱收回搭在殷云商腕间的手,神色凝重:“丹田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这种情况我见过,是自行剥离灵根和金丹之后造成的不可逆损伤。按理说……没救了。” 林玄度没有动,只低声问:“按理说?” 沈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 她叹了口气:“如果你能弄到足够品级的‘九转回天丹’的丹方材料,加上我的手段,他至少有六成可能重新长出灵根。虽然不一定恢复到当年的天阶,但重新入道,问题不大。” 林玄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材料我去找。” 沈漱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眼睫时那副乖顺又笃定的神情,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火气又拱了上来。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林玄度,要不你别执着了吧?” 林玄度抬眼看他。 沈漱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臂抱胸,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你刚不自己也跟我说他有女儿吗,他都有家室了你还执着什么?你这几年为了他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还要把命搭进去不成?” “他不值得你这样倒贴……” “他没有家室。”林玄度突然开口打断她。 “什么?” “念念是他捡的,不是亲生的。”林玄度的语气很肯定,像是在陈述一件确定无疑的事,“他说妻子过世也是编的。他根本没有结过婚。” 沈漱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冷笑了一声:“他怎么跟你说的?” 林玄度顿了一下,偏开目光:“……他还没跟我说。但我知道。” “你知道?”沈漱被他这副笃定的样子气笑了,“你凭什么知道?凭你对他的了解?凭你五年前跟他朝夕相处那段时间?可人都是会变的!” “林玄度,你清醒一点,你现在是归墟仙尊,正道魁首,但你在他面前跟条被踹了一脚还摇尾巴的狗有什么分别?” 林玄度没有反驳。 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床沿的边角,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他是我师兄。” 沈漱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沈漱叹了口气,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挥了挥手:“算了,我懒得管你。丹方材料我会列一份清单给你,你自己去凑。凑齐了再来找我。我给你一瓶温养丹,这期间他体内的灵根残基就先靠这个稳定,你记着每天用灵气给他涵养,可以增加日后修复成功的几率。” 她说完,把怀里的小玉瓶丢向林玄度,然后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丢下最后一句:“但我话搁这儿——你就算把他灵根治好了,他也未必会领你的情。别到时候又把自己搭进去。” 林玄度没有回答。 沈漱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没再多说,抬手掐了个传送诀,白光一闪,人便消失在了原地。 雅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斜阳将窗棂的格子影拉得又长又淡,落在床前的青砖地上,像一道沉默的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