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含光问道:“母后玉体安否?” 上次她去鸡笼山时,本已说定两日之后接母后回宫。孰料陡生变故,未能成行,母后如果知道她遇刺之事,不知又该如何牵肠挂肚。 齐韶道:“太后娘娘玉体安康,只是颇为挂念陛下。臣并未将陛下遇刺之事告知娘娘。只说陛下感染风寒,回宫之事需要暂缓成行。” 萧含光稍稍松了一口气。母亲一个人独居鸡笼山,免于金陵城的那些风雨也挺好的。只是如今大战在即,她还是应该将母后接回宫中才算稳妥。 齐韶又道:“宋将军说陛下中了屠越的毒箭,余毒未清,臣昨日已连夜命人到药师庵中,请静仪师太入宫,替陛下诊视。” 如今她的病症,请静仪师太施针是最好的解决之道,萧含光点头道:“爱卿有心了。朝中之事如何?” “齐氏起兵之后,朝中的齐氏党羽皆被下狱。中书令魏膺之本来想率文武大臣赴行宫奏事,被禁军阻拦。在那之后,魏膺之便再没有其他动作,每日照常到省内办公,并下令各衙署各归其事,不得擅议朝事。有他带头,朝中还算安定。”齐韶沉声道:“今日陛下回朝,中书令必会率百官迎驾,请陛下归政理事。臣请陛下午后登御殿,召见群臣,以安人心。” 萧含光微微颔首:“自当如此。” …… 马车驶入鸡笼山行宫,停在一处偏殿门外。 萧含光入殿,见楚秋筠和白令瑶已在殿内等候。两位宫廷女官早已备好热水,服侍皇帝沐洗。之后,楚秋筠捧来绣着星辰日月的十二章天子冕服,细细替她穿戴整齐,又束玉带、饰玉勾、着锦靴、戴冠旒。不多时,镜中便重新浮现英锐凛然的天子形貌。 诸事齐备,萧含光前往香云殿拜谒苏太后。 她整理心绪,步入大殿,同往常一般,呼道:“母后——” 苏太后正在佛前进香,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当她见到萧含光时,喉头一哽,眼泪夺眶而出,颤声唤道:“长乐……” 那日萧含光离宫后,苏太后便命宫人收拾行装,预备迁居之事。谁知睡到半夜,有大批禁军入驻鸡笼山,将这小小行宫围得水泄不通。 苏太后知事有蹊跷,传召禁卫首领问话,对方却只道是奉太皇太后懿旨,其余一概不知。苏太后心知不祥,自皇帝亲政之后,太皇太后早已不再过问鸡笼山的事。 她忽地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晚上,天上也是下着这般大雪,太皇太后命人连夜将她送到这处行宫。那时候,行宫外面全是黑压压披甲执锐的兵马。 那晚的情景和今晚何其相似。 也正是那个晚上,她失去了自己的儿子。 皇帝可能出事了。 当这个想法在脑海中浮现时,她浑身颤抖不止。 她再次想起二十多年护国寺觉通禅师关于“萧氏皇族罪孽深重,子息不得天佑,难以永年”的预言。 婚后不到三个月,她便失去了自己的丈夫。 七年前,她失去了她的儿子。 难道如今,连这唯一的女儿也要离她而去? 她在佛前长跪一夜,祈愿她的女儿能平平安安。纹华贵庄重,衬得她愈发威仪天成,仿佛前几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体内缠绵的余毒,都已被这身象征至高权力的华服彻底镇压。 行至大司马门,中书令魏膺之率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早已依序跪伏于御道两侧。待龙辇缓缓驶近,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骤然响起,直上九霄。 此前皇帝久不临朝,太皇太后又命禁军严守鸡笼山行宫,不许群臣探视,金陵城内早已流言四起:或说帝后失和,皇帝遭太皇太后幽禁;或说陛下遇刺,生死未卜;更有甚者,传言皇帝已然宾天,太皇太后秘不发丧云云…… 如今皇帝在羽林军护卫下与苏太后一同回宫,正是对所有流言最有力的驳斥。当此内忧外患之际,皇帝重回太极宫坐镇,给惶惶不安的群臣吃下一颗定心丸。 龙辇并未稍作停留,沿御道径直穿过巍峨高耸的朱雀门,最终停在西苑的徽音殿前。 萧含光下了龙辇,移步至凤舆前,向苏太后伸出手,温声道:“母后,我们回宫了。” 苏太后握紧女儿的手,缓缓走下凤舆。徽音殿的内监与宫人们早已跪了一地,齐声高唱:“恭迎陛下,恭迎太后娘娘——” 苏太后在宫门丹墀前驻足,柔声道:“陛下,这西苑原是哀家从前住过的旧宫,如今一切依旧,陛下不必挂怀。朝中若有要务,陛下先去处置便是。” 萧含光微笑道:“母后且在此安心歇息,晚些时候,儿臣再来看您。”她重新登上龙辇,吩咐道:“移驾太极宫。” 作者有话说: 无 萧含光入太极殿之时,群臣早已按品级列次在殿中站定。 内侍吊着嗓子一声高喊:“皇上驾到——”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伏于地,三呼万岁,行叩拜大礼。玄色朝服铺展如浪,在地面上漾开层层叠叠的波纹。 萧含光步履沉稳,在御座之上落座,微微抬手:“诸位爱卿平身。” 声音不惊不惧,仿佛这只是一次最平常不过的早朝,而非齐氏举兵叛乱、京师震动、朝野汹汹之际的紧急朝会,大臣们惶乱的心也不由得镇定下来。 “诸卿可有要事启奏?”萧含光的声音清亮,回荡在大殿中。 短暂的沉默后,魏膺之率先出列,奏道:“启禀陛下,逆贼齐氏,拥兵自重,久有不臣之心。数日前齐栋举旗叛乱,伪称‘清君侧’,其大军自毗陵出发,如今已抵京口重镇,只怕一两日之内便要兵临金陵城下。” 他双手奉上军报,由内侍转呈御前,躬身道:“当此危急之时,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命大将军宋海晏、荆州都督何长龄率军勤王,拱卫京畿。” 魏膺之话音刚落,朝班中便有不少人陆续出列,纷纷附议。言官们大骂齐氏欺天罔地,实乃祸国逆贼。世家清流则怒斥齐氏背弃清誉,动摇国本,朝堂之上群情汹汹,如汤鼎沸。 盖因此前齐氏在朝中的党羽皆被下狱,就算有少数漏网之鱼也不敢在此刻张目,朝堂上几乎成为魏氏的一言堂。 萧含光的视线落在魏膺之头顶的进贤冠上。 若说如今谁最不希望齐氏成事,当属魏膺之无疑了。他与司徒齐鸿彼此明争暗斗多年,一旦齐氏代政,第一个就要拿魏氏开刀。反而言之,若能扳倒齐氏,常年被压制的魏家便可更上一层。世家倾轧,比两国相争犹有过之。 虽说宋海晏离去之前,已承诺会尽快率军北上,并不需要另行下诏,然勤王诏书才是此刻安定朝局人心的重要手段。 “魏卿所奏,甚合朕意。”皇帝的目光移到齐韶身上,道:“中书侍郎即刻拟诏,着何长龄领荆襄水军顺江而下,拱卫京畿,着宋海晏率庐江大军自会稽北上,克定祸乱。” 齐韶躬身领命:“臣遵旨。” 圣旨既下,立刻就有黄门郎飞马出宫传旨,这几日惶惶不可终日的文武大臣们,暂且将悬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 虽说京畿之地都是齐氏的势力范围,太皇太后和皇后都出自齐氏一门,但只要皇帝还在宫中,只要宋海晏与何长龄的勤王大军能按时抵达,他们这些往日与齐氏不甚对付的世家,便还有苟存的余地,不至于成为棋盘翻覆之下的死子。 …… 等到散朝,天色已交戌时。 萧含光步出太极殿时,夏从德守候在殿外,见皇帝出来,连忙行礼道:“陛下,太皇太后请陛下往永寿宫觐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