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 沈清音压下心底惊悸,低声吐出两字。 她倾身抓住罗禹的右手,旋即覆上罗禹握箭的手背,精准扣住机括,微调角度,指尖发力。 “咻”的一声, 一声锐利破空轻响。 夜色中,袖箭弹射而出,划破静谧,精准身后追逐的三人射去! 罗禹也立刻探头朝外望去,片刻后,她猛地回头,止不住高兴道: “射中了!不是赵朔!是裴誉!” 谁让裴誉无缘无故抓了她父亲罗瓦匠! 虽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但绝不是什么好事! 方才她阴差阳错射他一箭,也算替父报仇! 是裴誉活该! 罗禹说完,车内瞬间陷入安静。 沈清音原先还当追她的人是都察院的官吏,作为遵纪守法的百姓,她的确是被吓到了。 现下听到罗禹说后头的人是裴誉,她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可以舒一口气了。 还好,还好追杀她的人是裴誉。 裴誉今夜来此定然是同她一样的想法,都是来偷尸体的。 既如此,她就不怕他兴师动众地抓她。 还好,方才射中之人是裴誉。 若是方才不慎伤到赵朔,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赵朔便是再随和,却也到底是赵贵妃唯一的侄儿。 赵贵妃如今盛宠滔天,为人又护短,若是今夜她真伤了赵朔,以贵妃的脾性,定然不惜掀翻整个上京,也要掘地三尺查出凶手。 届时她与罗禹就惨了。 万幸,万幸是裴誉。 沈清音一点儿也不心疼,唯有侥幸。 马车车夫狠狠一甩马鞭,小小马车东拐西拐,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巷口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残尘。 裴誉立在原地,衣角被夜风吹得频频翻卷。 他久久凝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眸底的戾气深重得几乎要溢出来。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方才那一箭破空极快,且角度刁钻,虽未入骨,却精准擦过他血肉。 华贵的锦袍被箭锋划开一道裂口,一道寸余长的伤口在他左肩狰狞绽开。 温热的鲜血正源源不断顺着伤口往外渗,染红了周围大片衣料。 原本雅致的湖蓝色衣袍,也被血色浸染,顺着裴誉的肩头缓缓往下淌,便是连腰间玉带都沾了点血痕。 月色照耀下,男人这副模样,倒是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赵朔原先还被那袖箭吓得怔在原地,一转头却瞥见裴誉鲜血淋漓的肩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子俨你——””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心头一颤,旋即涌起一阵后怕。 方才那支袖箭,瞄准的分明是他的方位! 千钧一发之际,是裴誉反应极快,不动声色挡在了他身前,硬生生替他接下了这一道箭伤。 若是方才没有裴誉相护,此刻重伤倒地的便是他赵朔了! 一时间,惊惧、愧疚,夹杂着后怕的情绪,瞬间攥住的赵朔的心神。 他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哆哆嗦嗦摸出怀中的照身贴,飞快塞进才跑过来的仵作手中,语速急促道: “快!即刻入宫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仵作一看便猜到方才发生了何事,于是连忙接过照身贴,不敢迟疑,转身就要走。 “不必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 裴誉身姿依旧挺拔,仿佛肩头的伤口毫无痛感。 他神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暗流涌动。 他在大理寺死牢中便关押了一名细作,几番折磨之下,虽未套出什么话,却也见识过那人的自保手段。 对比方才钻入马车内的那人,初次扣动袖箭时,手法滞缓、数次卡壳,像是从没用过。 所以裴誉可以确定,那人绝对不是受过训练的细作,抑或者是刺客。 至于江湖匪类,那就更不必说了,那些人用起暗器一个比一个熟稔,绝不会这般生疏笨拙。 由此便可断定,马车中的二人绝非专业。 因此这支袖箭,无毒。 而后紧接着,裴誉记得,马车中有另一只手覆了上来。 那只手瞬间找准机括,一发即中。 且那两只手皆是不同于男子的白皙与小巧—— 一瞬间,所有线索尽数串联。 今夜来都察院盗取尸体的,是两名女子。 且是两名寻常的女子。 可他思遍上京无数女子,也想不到谁会有这般心灵手巧的技艺,能自制袖箭。 更想不到谁会胆大妄为到,敢夜闯三司官狱、盗取朝廷证物尸体? 大抵是强者间的惺惺相惜,只此一瞬,裴誉竟有些欣赏这名女子。 见裴誉不言不语,只直勾勾盯着那马车的方向,赵朔彻底急红了眼,看着他肩膀处源源不断流出来的鲜血,心疼道: “你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能不请太医!你别怕!此事若是上头追究,我便亲自入宫去找我姑母!你无需硬扛着!” 裴誉闻言,悠悠然扫他一眼,“请太医?” “赵朔,你莫忘了今夜之事不能叫旁人知晓。” 深夜擅入都察诏狱,本就是有违朝纲的事。 此刻若是再不顾宵禁惊动太医,必然闹得人尽皆知。 届时朝野听闻,他们百口莫辩,只能难兄难弟一起被打包发配岭南了。 其实裴誉不让赵朔请太医,除了上述缘由外,还有一层旁的—— 那便是若此事叫沈氏知晓,依着她对他的爱慕程度,她必定忧心他的伤势从而辗转难眠。 保不准还会衣不解带守在他榻前,为他上药喂水、悉心照料、寸步不离。 届时,他被她这般行径牵绊,反倒束手束脚,不好再脱身继续追此事。 所以裴誉想,此事绝对不能让沈清音知晓。 于是他压下心中纷乱,敛去眸底微澜,面上只余冷静。 “无事,一点皮肉伤,死不了。” 赵朔被他一提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他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一道身影急急从巷口暗影中疾步奔来。 南风快步冲到裴誉身,神色凝重道: “回大公子,罗瓦匠那边有消息了!” 示弱(一更) “什么消息?” 巷中风声渐歇,及至亥正,夜色愈发深沉。 裴誉立在原地,肩头处的箭伤愈发得痛,血色浸透了大半截衣袍。 只是他隐忍惯了,单看面上,竟瞧不出半分痛楚。 片刻寂静过后,他才侧首,漠然看向身侧正在踟蹰着不知该不该开口的南风,沉声道: “直言即可。” 不比他同胡元明那般逢场作戏,赵朔与这名仵作,皆是可信赖之人。 得了允准,南风这才上前半步,躬身道:“回大公子,午间我将罗瓦匠带入皇宫,遵照您的吩命他下水探查了荷池池底。” “他道池底暗渠错综复杂,竟有两条连通宫外的密道,只是其中一条早已淤堵封死,短期内无法疏通启用,仅剩一条尚且通畅,堪堪容人潜行出入,想来那细作定是走的这一条路。” 见裴誉没露出旁的神色,南风才敢继续道:“是以罗瓦匠让我速速来问您,是否确认要抽干池水,沿着这条唯一的活道继续往下查。” 裴誉面上不显,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讶异。 他强行将罗瓦匠从四平巷绑了,又即刻命南风将其带入宫中探查水系。本以为依着宫中荷池积年的淤堵,罗瓦匠至少也要日才能摸出些许眉目。 未曾想短短一日,便有这般重大进展。 他虽不知平平无奇的沈氏,当初是如何说动着持技傲物的罗瓦匠,甘心去悦白院抽荷池之水的。 可裴誉却也禁不住地想,原来如同沈氏这般愚笨的人,竟也能找到这民间的沧海遗珠,帮他解决连工部的顶尖匠人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如此看来,沈氏,终究还是有些用的。 悬在心底多日的疑团终于有了突破口,裴誉心底隐隐急迫,恨不得连夜入宫、顺着那密道端了细作的老巢。 可待他抬眸,恰巧望见头顶高悬的一轮皓月。 但见那月色之清亮之皎洁,夜色定然已深,宫禁森严,他现下入宫难免动静过大,徒惹猜忌,搞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是以心急无用,只能暂且按捺,还要小心莫要叫某些人发觉他已然有了线索,这样才能等罗瓦匠抽空池水后,打那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于是裴誉道:“不急,明日天亮再说罢。” 南风跟随裴誉多年,早就猜到主子会这般,是以早已命人将罗瓦匠看管,寸步不离人,叫对方毫无脱身机会。 毕竟罗瓦匠本身是个老实人,可他的女儿罗禹却是本事大的很。 一个小小女子,竟凭本事在上京开了间书苑,成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便是道上的人也要尊称她一声“罗夫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