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她心里头才滋生出的那一点儿怜惜之情,也在顷刻变成了愤怒 “还有,我跟你解释过许多次,琼林宴上真的不是我给你下的药!” 迎着裴誉不可置信的目光,沈清音只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开给他看。 “是,你是生的好看!是家世好前途也好!可纵使你千好万好!我也不会不甘寂寞到第一回见你便赌上清白去给你下药罢!” “所以……” 裴誉的眼睛不自觉地眨了一下,眸光闪动间,透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讶意之色。 “所以你的意思,当初设计我的人并不是你?我一直以为,你是看中我的身份地位——” “那件事我同样是受害者!”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道: “裴大人,我感谢你当年许我正妻的名分,也感谢你屡次帮扶我的亲人,我也愿意竭尽所能偿还你的恩情,但这不代表我天生便低你一等!” “我亦是人,我样貌不差,我的父兄皆是戍守边疆的忠烈之士,我身怀上京数一数二的雕工,懂得测绘之术能搭建房屋,自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我们只是擅长的领域不同,我并不比你逊色。” “就算当年没有你的迎娶,我也终有一日能够自己走出丧父丧兄之痛。” “所以,所以你凭什么总是高高在上地说我指责我懦弱?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认定是你将我拉出泥潭?” 她一口气释放出了积压许久的委屈,郁结了三年的情绪终于松动。 这一刻,沈清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裴誉攥紧手,与她相握的掌心似乎在发烫。 “原来你一直是这般想我的。” 话音落下,他又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倒也没想错。” 作为裴家长房嫡长子,他含着金汤匙出生。 他聪敏过人,三岁识千字,过目不忘,年少登科,位极人臣。 他的吃穿用度都是顶格的、最好的,便是宫里头的皇子也不见得有他的待遇好。 是以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跟他说,裴誉,裴家历代先祖百年来挣下的一切都是你的。 你只需要高高在上的长大,不需要为任何事情发愁。 只要你想,这个天下尽可在你掌心徜徉。 他有高傲的资本,又为何不高傲? 但这种话,显然不能再跟女人说。 于是历经一番激烈争执过后,牢房之内,再度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沈清音。” 裴誉沉吟许久,到底还是选择了主动开口。 叫出她的名字后,他又颇为庄重地整了整衣领,站直身子对她道: “对不起。” 他终于肯低头、肯放下高傲说出这三个字。 他想说这三年来是他做错了,虽说迟了可他也终究意识到了。 他还想说,倘若能够重来,他断然不会那般待她,可惜不会有重来的机会。 大抵命运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人在意识到自己曾经拥有的是何等珍贵的东西之时,往往已经失去了。 他说:“我死了之后,你不准改嫁,我给你留下的钱财,足够你和咱们的孩子几辈子衣食无忧。” “裴栩棠的丹青先生我早已安排好,待她再长大些便可以正式拜师,往后她想学任何技艺,凫水、跳舞,还是跟你一样学木雕,全都由你做主。” 裴誉无比郑重地看着她,他看着他的妻子,眼神中的留恋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还是忍住要在她面前掉眼泪的冲动,一句一句地诉说着他对她的安排。 “你母亲欠下的赌债,也自有人代她清偿。” “你胞妹的婚事,我已同裴月打过招呼,她嫁过去不会受任何人磋磨。” “沈琮读书还行,但科考还不够格,若是他求功名无望,你就让他不必再考了,你家条件不好,寒窗苦读不易,你只管拿着银两去找赵朔,他会帮你给沈琮捐官。总而言之——” “你不会死的。” 沈清音截断他的话,眼中有泪光在闪烁。 “裴誉,祸害遗千年,就算你一心求死,老天爷也未必肯收你。” 语罢,她再也忍不住转过身,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于是沈清音只能匆匆离去,祈求他看不到她砸在地上的湿迹。 “没诅咒我,还算有点儿良心。” 裴誉望着她赌气般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 然而笑着笑着,他却倏然想起一事,当即朝着女人的背影呼喊。 “沈清音!回来!” 他伸手自内襟掏出那封送了许多次都没能成功送出的、厚厚的信笺,颤声道: “我写给你的信还没来得及交给你呢!你快回来!” 男人的呼喊声回荡在空旷的牢房,却是久久无人应答。 漫长的等候之后,裴誉已经死了心。 大抵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已至此,非是人为能够撼动。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裴誉惊喜地转过身去,果然看到她再度折返回来。 沈清音脸上尚且带着泪痕,她立在牢栅外,气鼓鼓地瞪着他,然后伸手,一把抽走了那封信。 裴誉见状,再也忍不住笑意,眼睛罕见地笑弯了。 沈清音从未见他笑得这般开怀。 且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她竟看到男人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竟微微泛红。 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一般,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忧伤。 裴誉对她道:“承认罢,沈清音,你也睡我睡出感情了。” 他又道:“你长的漂亮,可我的容貌也是顶尖的,咱俩做了三年夫妻,在榻上谁也不吃亏,往后你再想改嫁,可找不着像我这么好的了。” 沈清音快要被他的无耻气晕过去了,甚至有些缺氧。 “裴誉!” 她咬牙切齿道:“你真的……怎么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自信!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狂妄自大的人!” 沈清音拎起食盒,转身欲走,却到底还是气不过,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还有,裴誉,我想说很久了,其实,你的活儿真的很差!” “我真不知道你的床技都这么烂了,自己意识不到也就算了,为何还总会觉得我在勾引你!” 裴誉错愕了一瞬,就看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监牢通道尽头。 他活儿差? 他不信。 算了,有机会出去,再买几本避火图学学罢。 前提是有机会出去。 裴誉隔着木栅,将那个随着筷子一道跌落在地的饺子够了过来。 她不在,他也再顾不上手上脏不脏、又是否沾了尘土,拿起那只饺子便往口中送。 尚有余温的饺子入口,男人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漾开释然的笑。 她包饺子的手艺,虽说比裴府的大厨包的差多了,但没想到还怪好吃的。 就是不知为何,这饺子越吃,滋味就越发咸涩,像是混了泪水。 对不起。 他透过牢房的小窗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在心底对她说了一句。 对不起啊沈清音,这辈子终究没能好好待你。 什么不准改嫁的话,不过一时意气。 算了,你想改嫁就改嫁罢。 待我眼睛一闭,黄土覆身,哪里还管得了你日后嫁给何人。 嫁给谁都好,幸福就好。 …… 沈清音回到大慈悲寺时,先是走到前院的禅房。 推门望去,只见青嬷嬷已然哄着棠姐儿沉沉睡去。 小姑娘好乖,也不认床,换了环境也照样睡得安稳。 奶娘也在一旁的小榻上休憩,屋内一片祥和。 沈清音心头微松,蹑手蹑脚带上房门。 又冒着寒风走了一截路,她才回到自己的禅房。 竹苓贴心替她熄了炉中的余火才退下,屋内瞬间静得只剩窗外呼啸不止的风声。 沈清音独坐桌前,简单擦洗擦洗过身子后,她又用余下的热水泡了一壶热茶。 然而当茶水冲入杯中,白雾袅袅升腾,她却又没了饮用的心思。 女人自袖口取出裴誉给她的那封信,对着烛光静静凝望。 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寒风,吹的烛火阵阵摇曳,光影落在厚重的信上。 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封口处的火漆印,心绪纷乱,犹豫良久,终究没有拆开。 夜已深,窗外野猫那凄厉的叫声时不时传来,聒噪刺耳,搅得她愈发心烦意乱。 沈清音思来想去,只觉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无法应对裴誉的情绪。 于是她决定将信暂且搁置在桌上,起身,准备登榻歇息。 然她刚站起身,门外却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人呢?陈氏的女儿何在?!” 陌生男子的声音夹杂着粗蛮嚣张的呵斥,顷刻打破了山寺的静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