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衡懒得看,随意摆了摆手。 “就不用给我看了,依着原计划进行,男的杀了,女的——” 话音未落,另一人下属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面露难色道: “可是殿下,咱们乌衣堂中没有这么多人手。” 凌衡闻言,缓缓侧过头,眼底寒意渐起。 “怕什么,离冬猎还有一段时日,咱们有的是时间,就这么些人,九族加起来也才多少,不急,慢慢杀。” 当年他亲生父母被逼跳崖殒命,养父母满门惨遭屠戮。 知晓身世的那一日,他也彻底失去了一切。 血海深仇历历在目,他如何能不恨? 若不叫当年施暴之人,也尝尝众叛亲离、失去至亲、一无所有的滋味,怎能解他的心头之恨。 思及此,凌衡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阴狠。 片刻沉寂后,他对那两名黑衣人再度开口。 “记着,斩草要除根,莫要叫人发觉了。” 他不怕旁人如何说他,总之即便被平反,他曾经所拥有的也已经回不来了。 他就怕她晓得。 …… 重阳已过两月有余,风雪终歇,燕帝缠绵许久的顽疾也逐渐痊愈。 秋猎一事,因圣体违和一再搁置,最终顺延成了冬猎。 恰逢元正将至,大齐与北朔和谈事宜已落定大半。 燕帝龙颜大悦,下旨邀约北朔使臣团一道,同往京冀交界的皇家猎场参加冬猎,以示两国交好。 临出行前,赵贵妃受燕帝嘱托,特意叫来侄儿赵朔,命他设宴做东,邀约凌衡,连同早前宫宴之上与凌衡唇枪舌战的一众朝臣小聚。 意在让赵朔在酒桌上让他们握手言和,莫要因着前事产生隔阂。 赵朔临危受命,头都大了。 须知他性情耿直,不通圆滑人情。 之所以能坐到鸿胪寺少卿的位置,不过是倚仗他的姑母,加之大齐国力实在太强,这个位置就是个闲职,谁坐都可以。 但赵朔不敢违逆赵贵妃,只能硬着头皮,老老实实将一张张请帖尽数送出。 然而几番邀约下来,上回宫宴上,那些被燕帝授意,在朝堂上被凌衡怼的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个个推脱。 最终愿意踏足临江楼赴宴的,竟只有裴誉,还有凌衡本人。 赵朔看着空荡荡的宾客名册,一时无言以对。 好在他记得好友裴誉同凌衡没有什么矛盾,否则今日这场可就成了鸿门宴了。 赴宴当日,裴誉特意先绕路去了大慈悲寺,遣北斗下山将裴栩棠抱去与沈清音见面。 毕竟裴栩棠哭了这么多天,吵着要见她娘,裴誉听得心都碎了。 如若可以,他也想同女儿那般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说他也想沈清音。 只可惜他的骄傲让他做不出这等事,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裴誉压下躁动,安静送走女儿后,终于得了片刻清闲。 他静坐马车之中,随手翻出刚买的《天工开物》。 书页夹层里,还夹着罗禹绘制的那张木水车图纸。 他垂眸认真看着那张图纸。 按理说他已然身居高位,于情于理都无需钻研这等杂学。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总下意识想学一学她擅长的东西。 大抵是想着多学一点,日后便能与她多几分共同话题。 想了想,裴誉联想起她给他的那一巴掌,以及他们这么久没有见过面也没说过话,又暗自宽慰自己。 罢了,技多不压身,多学些东西总归没错。 说不定这木水车将来便能派上用场。 马车缓缓驶向前门,堪堪行至石阶下。 风卷起马车窗帘的一角,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猝不及防落入裴誉眼中。 裴誉合上书册,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心底微疑。 母亲? 她怎会在此处施粥赈民? 裴誉顺势望去,只见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灾民,正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群人排着长队,人人手里都捧被发了个豁口碗,等着被施粥救。 梁宛柔立于粥桶前,穿着华丽的衣袍,头上还戴着金簪。 她的手上裹着厚厚一层布帕,慢条斯理地捏着木勺勺柄替灾民舀粥,模样端庄极了。 可即便裹着布帕,她依旧难掩对这群灾民的嫌恶,另一只手始终捂着口鼻。 露出的眉眼间尽是不耐,像是无比抵触。 在她身后不远处,还停着一辆规制极大、装潢极尽奢华的马车。 厚重的锦帘,将马车里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恰逢寒风掠过,车帘被吹开一线,露出裴端那张淡漠的侧脸来。 裴誉忽然懂了。 裴家世代簪缨,家底殷实,身居权贵之首,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而大齐今年先是全境大旱,百州中有十几州的百姓颗粒无收。 后又是连日暴雪,寒灾肆虐,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这般接连的天灾之年,正是世家需要笼络民心,彰显仁德的时候。 不过,以往这类抛头露面、施粥济民的善事,母亲都是派沈清音去做。 他常年忙于公务,从未有闲暇陪过她哪怕一回。 而今他与沈清音尽数离开裴府,这份费力不讨好、只为博名声的差事,自然便落回了梁宛柔身上。 而以母亲那般丝毫不肯吃亏的性子,断然不肯独自受累遭罪,必然要拉着父亲一同前来。 果不其然,下一瞬,本就满心不耐的梁宛柔,舀粥时手腕一晃,滚烫的粥汤泼洒而出,烫到前排一个幼童的手。 那孩子本就又冷又饿,手都冻得没知觉了,又受了烫伤,当即放声大哭。 哭声之凄厉响亮,震得周遭排队的灾民纷纷侧目。 梁宛柔被他的哭声吓了一跳,猛的甩开手中粥勺,连连后退数步,满脸惊惧。 待反应过来,更是厌弃至极。 她用眼神示意身侧的裴府仆从,命其速速将这哭闹的孩子,连同其家人一并带远。 她本就极其讨厌孩子哭,便是亲孙女当年在悦白院半夜哭得吵醒了她,她也要派嬷嬷去找沈氏发难的。 更何况这个野孩子。 做完这一切,梁宛柔再也不肯停留,快步走到马车旁,对着车中静坐的裴端蹙眉低语了几句,似是在抱怨。 片刻后,裴端掀帘下车,面无无味地接替了施粥的差事。 裴誉看到,他的父亲也没比母亲好到哪里去。 裴端强压着不适,屏住呼吸给灾民们舀粥。 而梁宛柔则再也装不下去,一头扎进马车里躲了起来。 裴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 他的父母,裴誉与梁宛柔,这对夫妻是被迫联姻。 这么多年来貌合神离,你算计我来我算计你,做了这么多年的黑龙恶凤。 如今到老了,还在捏着鼻子惺惺作态,施个粥都在作秀。 想也知道,一对连他们唯一的儿子都没爱过的夫妻,还能指望他们能对别人发善心么? 真是可笑。 思绪流转间,裴誉不由得想起了沈清音。 先前他扮作北斗的模样,近距离见过她施粥赈民。 她是真的仁善,无论灾民们的衣衫有多脏、外表多狼狈,她都毫无芥蒂,甚至会温柔地捏一捏孩子们的小脸,柔声问他们有没有吃饱、是否还需添食。 沈清音不止施粥赠粮,还常常自掏腰包为灾民们添衣发钱。 她是真心实意地悲悯众生,而不是为了名声。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裴誉这才醒悟过来。 从前他身居裴府,从未察觉到父母的自私虚伪,也没觉得环境有什么不妥。 裴府于他而言,顶多是有点儿没有人情味。 而今自己也跳了出来,再细细想来,他自出生起受到的所有温暖与善意,似乎全是沈清音一个人给予的。 大抵唯有真正见过世间最纯粹的善良与美好,才能分得清真心假意。 一念至此,裴誉心底骤然泛起一阵茫然。 那沈清音呢? 在她的心里,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 裴誉忘不了上回在城门迎接凌衡时,他险些被凌衡骚的压过了风头。 毕竟谁也没想到一个大男人会戴耳饰编小辫子还会戴幂篱。 是以今日赴宴,裴誉特意盛装而来。 马车停稳,他登楼入阁。 男人容貌之绝世,气度之斐然。 楼下往来食客见了,无一不惊叹气他们还当这临江楼二楼的雅间正在办喜宴。 而裴誉,便是来当新郎官的。 雅间内,赵朔独自一人等了许久。 然而他好不容易等来一个人,抬眼看清来人是裴誉,登时惊得双眼发直,倒酒的动作也随之停滞,连酒水溢出杯口流满桌面都未察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