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出帐门,寒风便裹挟雪粒扑面而来。 母女二人随之便撞见了外出归来的裴誉。 他一眼看见她衣衫单薄立在风雪之中,眉头瞬间紧紧蹙起。 男人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狐毛大氅,不由分说快步上前披在她的肩头。 他那宽大的大氅将她整个人裹住,领口蓬松的皮毛被风吹动,时不时擦过她的脸颊。 大氅内,还留存着他的体温,也叫她方才被风吹得发凉的后背瞬间暖了起来。 沈清音也是这才发觉,她方才只顾着给女儿穿衣裳,都忘了自己。 “多谢大人。”沈清音道。 裴誉唇瓣微动。 他想说,他们曾是结发夫妻,朝夕相伴三年,她不必对他如此客气。 可转念想起他们的现状,这些话便哽在了喉间。 他又后悔当初承诺放她走的事了。 …… 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辰,裴栩棠依旧在兴致勃勃地堆雪人。 南风提着两个大食盒走入主帐,转头又对账外的一家三口高声道: “大人,夫人,小姐,晚膳已经备好,可以用膳了!” 沈清音刚欲应声,却看见不远处的大雪中,忽然出现了一大片攒动的人影。 似乎还正朝着军营方向走来。 她被吓了一跳,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抱蹲在她脚边的裴栩棠,却全然忘了自己已经是快八个月的身子可。 身形笨重的女人,在惊恐下重心猛的失衡。 沈清音不仅没能抱起女儿,自己还身子一歪,险些重重摔倒在地。 千钧一发之际,裴誉迅速伸手扶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长臂一捞,拎住险些被带倒的裴栩棠。 身形高大的男人,稳稳将母女二人接在怀中。 沈清音的侧脸随之紧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之上。 她也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之下,那颗因担忧到极致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一声一声,急促有力。 然而当沈清音抬头望去,却见裴誉面上无半分慌乱失措,依旧是惯常的面无表情。 他对她沉声道:“你大着肚子,还这般莽撞作甚?” 沈清音忽然有些割裂的恍然。 她想,过去他是不是也是关心她的? 只是他装的太好,这才没叫她发觉? 但他们已经和离了,这些误会说不说开都没有意义了。 沈清音慌忙站稳身形,抬手,指向远处正在逼近的人群,急声道: “大人您看,那是什么?” 裴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锐利的鹰眼穿透夜色与风雪,将远处人影尽收眼底。 那群人高矮不一,却是一致的枯瘦,加之步履虚浮,一副摇摇欲坠的走姿。 他眸光一沉,“是灾民。” 沈清音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裴誉转而看向她,一眼便看穿她的念头。 “你想给他们施粥?” 沈清音郑重地点了点头。 裴誉当即抬手,不远处一名正在巡营的禁军快步奔来。 很显然,他也注意到了那群灾民,只是觉得见怪不怪,毕竟今年进京乞讨的灾民也不少,着实没必要去理会。 却听得裴誉吩咐他道:“去后厨问一问,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吃食,若是有,便取来分给这些灾民。” 话音未落,沈清音匆忙补充道: “我的马车上还有一大袋子红豆!也可以一并取来熬粥!” 士兵领命,转身前去筹办。 灾民们很快走到了这边。 原本他们看到那些高高升起的旌旗,一眼认出了是朝廷的军队,根本不敢上前。 然而正当他们打算绕道而行的时候,却有士兵跑来说,可以给他们一顿饱饭吃。 饿了不知多少天的灾民们喜极而泣,意料之中地爆发出一阵骚动。 却又在片刻之间,有禁军列队上前,有序疏导人群。 裴誉挺拔的身姿立在风雪之中,面容俊朗至极,可神色却是凛冽威严,比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雪还要冷。 是以方才还混乱无序的灾民们,在他出现的瞬间都自觉停了脚步闭了嘴。 他们看着这位气场迫人、鼻上还有淤青的官员,只当他是武将,心底敬畏又惶恐,个个乖乖排好队站直,井然有序等候救济。 裴誉又迈步至粥棚,放眼望去,旁的人都成了虚影。 他只看得见沈清音正立站在粥桶旁,看着竹苓与青嬷嬷在分粥。 裴誉面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方才他还以为,心软的她定会亲自上前挨个施粥,还预备来此拦阻。 毕竟她如今身怀七月身孕,身子笨重,本就不宜劳累。 更何况灾民人数众多,万一场面失控生出乱子,极易伤了她和腹中孩子。 此刻见她学会了避险,裴誉心道,她终于学会适当地考虑自己,不再一味心软、事事亲力亲为了。 …… 从裴誉的视角看去,但见沈清音放柔神色,主动上前询问起几名衣衫褴褛的灾民,问他们从何而来。 一名面色蜡黄、冻得瑟瑟发抖的妇人颤声回道:“娘子,我们各个州的都有,都是路上遇到搭伙儿来的,不过大多是兖州和幽州人,尤其是幽州人居多,我也是。” 迎着沈清音心疼的目光,她道:“我们幽州的官员买卖官位成风,在位者个个尸位素餐,从来不管我们底层百姓的死活。今年先是旱灾,又是暴雪,田地颗粒无收,我们乞讨了一路也饿了一路,若非今日有幸,遇见娘子接济,我们这一行人怕是熬不过今晚,要冻死饿死在这荒山里了。” 沈清音听得心头一阵苦涩,却还是摇了摇头,纠正道: “并非是我一人善心,是裴誉裴大人心善,还有一众禁军将士相助,我只是搭手帮忙而已,不敢独揽功劳。” 说话间,她一低头,目光扫过众人冻得通红、甚至赤裸干裂的双脚。 女人的眼泪登时就落了下来,她立刻转头对身旁禁军低声吩咐几句。 不多时,两名禁军士兵便将她马车上那一大箱鞋履抬了过来。 一箱鞋子数量已然不少,可面对着这群浩浩荡荡、人数众多的灾民队伍,终究是杯水车薪。 沈清音看着无数赤脚的百姓,又看着有限的鞋履,一时间愣在原地,面露难色,更觉无力。 裴誉心神微动,情不自禁朝她走去。 等他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已然牵起她微凉的手,凑至唇边,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沈清音猝不及防,带着几分窘迫与不自在,连忙抽回自己的手。 “大人。”她想提醒他们之间的关系。 裴誉也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又一时失控,忍不住外露了他对她的痴迷,略有些尴尬地敛了神色,又佯装沉稳地给出对策。 “咳……你可以统计每户人数,一家分发一双,这些鞋履可以一家人轮流穿。” 沈清音看着受苦的百姓,依旧有些于心不忍。 裴誉望着她柔软的眉眼,继续道:“唯有这样,才能在物资有限的情况下护住更多人。” 他也是着实没料到会遇到这么多灾民,否则他定然会带多些粮食与御寒物资出来。 沈清音恍然大悟。 一味心软,倒不如这般统筹分配能救下更多性命。 她心悦诚服道:“多谢大人提点。” 这一句疏离的道谢再度落入裴誉耳中,他依旧觉得刺耳。 男人再度选择了沉默,只让竹苓与青嬷嬷带着沈清音回帐歇息。 自己则带着南风上前,亲自执勺为灾民舀粥。 方才还偶尔在交头接耳抱怨的灾民,见到施粥之人从原先温柔善良的娘子,换成了冷冰冰的裴誉,再无人敢喧哗。 另一边,沈清音配合禁军,将有限的鞋履依照户数分发完毕。 风雪漫天,空气中仅有火把的燃气。 裴誉遥遥望向那个立在人群之中的女人,目光微动。 什么千足虫,分明是慈悲济世的神女。 …… 上京距离冀州本就不算遥远,若非随行队伍庞大,满打满算,两日便可抵达皇家猎场。 第二日一早,天色微亮,裴誉便号令众人早早启程。 一路马不停蹄,直至天色再度彻底沉黑,前路探报来报,距离猎场仅剩最后六里路程。 区区六里路,裴誉决心继续前行。 沈清音亦松了口气,这一路舟车劳顿,又与裴誉同处一马车,还没有带打发时间的东西,她只觉得憋闷极了。 终于快要到了。 夜色中的山林格外静谧。 然而行进的马车内,毫无征兆之间,一抹剑光骤然从窗外掠闪而过。 却在贴近车壁的一瞬,被暗处的力道无声无息阻拦,消弭于无形。 变故骤生的刹那,裴誉的神色瞬间紧绷。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