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到棠棠竟会学着自己的模样,一本正经教训起了高高在上的裴誉。 但她又怕这笑被裴誉看见,连忙强行敛去神色。 但心思敏锐的裴誉,早已将她的两只小梨涡尽收眼底。 他淡淡道:“想笑就笑,无需忍着。” 总之他被人笑话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垂眸看着怀中懵懂天真的女儿,又侧目望向眉眼温婉的妻子——不,前妻,心中瞬软。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女儿已然变得这般口齿伶俐,能清晰完整地表达心绪,分辨对错。 这大多是沈清音悉心教导的功劳。 他过去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居然觉得她整日在悦白院什么都没做,当真是…… 不过这也提醒他,往后诸如避火图这等画与话题,都不可当着女儿的面提及了。 “沈清音。” 裴誉忽然轻声唤她。 “嗯?”沈清音歪头,疑惑看他。 裴誉难得褪去冷戾,诚挚道:“抱歉。从前我并非刻意不理你,我只是……” 话到嘴边,他还是顿了顿。 他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除却在牢房那回他以为他要死了之外。 故而此刻,难免有些难为情。 “我只是认为男子当寡言,若是事事解释,便会失了男子气概。” 沈清音没想到他会忽然跟她解释这件事,短暂恍神后,她轻声反问。 “大人觉得,真正的男子气概,便是沉默寡言、事事不言吗?” 裴誉下意识想要应声,可话到嘴边骤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凌衡,她的心上人。 那厮向来能言善辩,最擅温言软语。 那么在沈清音心中,大概如自己这般不善言辞、开口便说难听话的男人,才是真的没有男子气概罢。 意识到这一点,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未等他想好,沈清音却率先道:“我有一事,想问问大人。” 她已做好裴誉或许不会相信、不会帮忙的心理准备。 但那夜,那名北朔女子的模样却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沈清音想,一个连对兽类都心怀恻隐的男人,应当不会对此事袖手旁观……罢。 她压下心绪,“大人,昨夜我深夜去往马棚,并非旁的缘由,而是我偶遇了一名北朔女子。那女子向我哭诉,自己是被人掳掠至此充作军妓——” “不可能。” 裴誉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笃定至极。 “此次冬猎的规制是我定下的,规制早有严令在先,此次随行官员一律不准带通房妾室与妓子,仅限正房夫人与子女随行,为的便是杜绝一切淫靡乱象,绝不可能出现你说的那种——” “除非是他国随行使团的人。” 话音落下,裴誉心底骤然生出一丝悔意。 他生怕这番辩驳,会让沈清音误以为他又是像先前宫宴那般,刻意抹黑凌衡。 但没想到沈清音根本就没有一丝丝怀疑凌衡的念头。 她只是蹙眉,喃喃自语道: “这么说来,那定然是随行使臣团所为,难道是倭国人?亦或是新罗人?” 裴誉庆幸她没有觉得自己在抹黑凌衡。 却又因着她全身心信任凌衡,而嫉妒而羡艳。 他看着她将北朔使臣团排除在外的模样,又忆起此前在赵朔营帐中,听那群武将闲谈说的—— 凌衡的下属,玩起女人是不要命地玩。 他到底选择了闭口不言。 这些肮脏腌臜的事,就不要沾染到她干净的世界里了,由他来解决,便足矣。 …… 裴誉行事行事效率极高。 就在沈清音向他说明此事的当日下午,他便领了一队禁军去清查此行所有随行异国使臣团的驻营。 果不其然,最后在倭国使臣的驻营中,搜出了数名被私藏的军妓。 虽并非沈清音所说的北朔女子,却也坐实了有异国使臣秽乱的行径。 裴誉想了想,还是吩咐南风将这一结果转达给沈清音。 沈清音听完南风的禀报,高悬几夜的心终是落地。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底满是释然。 她原本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同裴誉提及此事,却没想到裴誉真的会彻查。 可转念一想,她又豁然开朗。 以裴誉的秉性,就算她不曾将此事告知,待到他日,他自己察觉到了蛛丝马迹,也绝对不会对此姑息纵容,坐视不理。 毕竟冬猎的规制就是他制定的。 沈清音又想起在咏絮书苑做夫子时,听禹娘提过。 说是裴誉抓走纾娘后,并未草草结案,反倒清查了整座长乐坊。 原来他早在先前去长乐坊时,便统计了那些被迫卖去做妓子的姑娘名单。 待到收集好了证据,他便勒令老鸨将她们都放了。 其中,但凡有冤的女子,他也直接让她们的诉状上达天听。 那些连县衙门都不愿意管的事,他一个位极人臣的京官,管了。 沈清音伫立帐中,看着裴誉桌上那叠堆积如山的折子,又想起他如今的闲职,忽然笑了笑。 是啊,她怎么忘了。 就连当初她暗中设计韦昌之前,也是笃定裴誉绝不会对这等恶事置之不理,所以才敢放手去做的。 其实裴誉做官是做的极好的。 如果她是百姓,定然巴不得上头的官员都如裴誉这般公正不阿。 如今想来,他对她过去的刻薄,不过是源于这段婚姻的阴差阳错。 如今念念不忘,也仅仅是源于知晓她心有所属的执念罢了。 待他今后娶回真正同他两情相悦、青梅竹马的梁姑娘,这些执念自然会烟消云散。 他从前施加在她身上的冷漠,一分一毫都不会落在梁骆璎身上。 沈清音诚心祝愿裴誉与梁骆璎白首偕老。 她想,这话她定然要寻个机会同裴誉说。 …… “大人,除却北朔使臣团外,各国驻营皆已清查完毕,并未再搜出军妓。” 见裴誉略有不悦前来回禀的禁军面露难色道: “大人,并非我等不查,而是去查的时候,那北朔驸马却禁止我等踏入驻营半步,我等实在难做……” 北朔随行兵士数量,是所有使臣团里最多的,动起手来非同小可。 加之如今大齐正与北朔处于和谈关键期,皆怕贸然硬闯伤及两国和气。 裴誉闻言,思索片刻后,道:“点一队精锐,随我亲自前往北朔驻营。” “是!”禁军将领即刻退下调遣人手。 彼时北朔驻营主帐之内,凌衡才发了一顿火。 一名传信兵被他下令拖出去,地面被拖拽出长长的刮痕,帐外不断传来那人凄厉的求饶声。 “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了我这回罢!” 余怒未消,凌衡愈觉心头燥热难忍。 他不耐地扯了扯领口,眉眼间戾气未散。 白蕲见状,适时奉上几粒丹药,低声劝道: “殿下,您昨夜写信写了一整夜都未曾歇息,今晨又入了猎场整整两个时辰,为了身子康健,您实在不宜这般动怒,动怒伤身啊。” 凌衡看也未看药粒,抬手便抓过一通送入口中。 无需清水送服,他便驾轻就熟地咀嚼起来。 昨夜他之所以写信,是因为他太久没见音娘了。 他想他同她说说他这三年来发生的事。 但裴誉那厮看得实在太严,他们没机会见面,纵使见面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说。 音娘曾经跟他说过,裴誉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给她写了厚厚一封信。 所以凌衡便也动了心思,想将心中所思悉数说与她听。 只可惜一提笔,便有太多太多要说。 直至天亮,这封信也未能撰写完整。 凌衡在药物的帮助下,刚压下情绪。 抬眸之间,却看清帐外不断围拢的禁军身影。 他们,似乎已然将他的驻营包围地水泄不通。 凌衡大咧咧坐于主位将台之上,居高临下的目光锁定缓步踏入营帐的裴誉,语气慵懒道: “裴大人这般阵仗,不知是何用意?” 裴誉未曾多言半句,只挥了挥手,对身后禁军沉声下令。 “搜!” 一声令下,身后禁军将士即刻迈步,欲四散清查。 “我看谁敢!” 凌衡拍案而起,一声厉喝震彻整座营帐。 随着话音落下,帐内所有他的亲兵瞬间拔刀亮剑,起身戒严,兵刃齐齐对准禁军。 禁军们亦是在同一时刻矛刃前指,对回了那群北朔亲兵。 两方人马兵刃相向,气息凝滞到极致。 这时候,局势一触即发,只需分毫火星,便是一场血战。 对峙之际,裴誉终是冷冷道:“驸马,此次冬猎早有明文严令,杜绝一切私藏女子的行径,驸马却放任麾下行秽乱之事,置我大齐规制与两国和谈体面于不顾。”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