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牵起她的手走到案几旁边,搬来一把椅子请她落座,照旧屈膝蹲在她的膝边。 凌衡执起她的手掌,一遍一遍地轻轻吻着。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镯子上,眼底又露出一丝藏不住的高兴。 吻够了,他便用脸颊蹭着她的掌心,嗓音低柔道: “音娘,我真的好想你。” 此刻的模样,哪里像执掌千军的将军,全然像个跌进爱河、满心只有心上人的少年郎。 沈清音抬手,缓缓抚上他的头顶,心中不由得在想。 如旃檀这样有一颗赤子之心的人,在北朔这三年定然不好过罢。 但这个话题实在太沉重了,自他们重逢起,彼此都有意识地闭口不谈。 于是沈清音便同他闲话家常,说的左不过是棠棠的课业,还有那匹新得来的小矮马等等琐事。 凌衡十分捧场,无论她讲些什么,他都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还会笑着接接话。 直到沈清音提起那夜马棚撞见的北朔女子,神色也随之沉了几分。 她道:“……旃檀,你是不知道,那夜我回去之后,只要闭上双眼,眼前就会浮现出那名北朔女子的模样。她说她的丈夫惨遭杀害,就连属于自己的身份牌也被人夺走,只能任人糟蹋。” “你说,到底是什么人这般歹毒,竟忍心如此对待一个孤苦的人。” 这一回,凌衡难得没有接话。 沈清音垂眸望向他,只见方才还挂在他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了。 他的眼神似乎有些放空,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沈清音没想太多,她只当他方才没有听真切,于是又轻声重复一遍。 “旃檀,这件事好可怕。” 凌衡眨了眨眼,再次抬眸看向她的时候,眼底又恢复了方才明亮温清的模样。 “是啊,音娘,真的好可怕。”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唏嘘。 “……他们怎么能够,怎么能够对一个家破人亡的人,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啊。” 事实上,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被发现了! 二人就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片刻后,帐帘轻动,白蕲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随手将药碗放置在案上。 沈清音在看清那乌漆嘛黑的一瞬,眉头本能地皱起。 昔日梁宛柔为了让她给裴府延续香火,日日强迫她饮助孕药。 后来即便她怀上了孩子,却又因着胎相不稳,转而喝起了安胎药。 那些汤药无论是什么作用,皆是苦涩至极。 更莫说李府医开的安胎药,她每回饮下后总会头脑昏沉、心神恍惚。 甚至还会自言自语。 虽说有在裴府压抑太过的缘由,她却也疑心有那安胎药的副作用在作祟。 更莫说她的棠棠自出生以来,也喝了许久这些苦药。 是以时至今日,再见这般黑漆漆的药汤,沈清音的胃里瞬间泛起一阵熟悉的恶心感。 凌衡将她的抗拒尽收眼底,却还是端起案上的药碗。 他舀了一勺汤药凑至唇边,轻轻吹了吹,确认不烫口后,才递到沈清音面前。 “来,音娘,不管吞不吞的下去,你先尝尝可好?” 沈清音望着近在嘴边的汤药,仍存忌惮。 但因着喂药之人是凌衡,她终究选择尝了一小口。 出乎她意料的是,与预想的苦涩不同,清甜的滋味漫满她舌尖。 “甜的?” 她眼底闪过一抹惊喜。 沈清音这才闻到,这碗药不似过去那些汤药的苦味刺鼻,反倒萦绕着一阵清甜气,好似糖水一般。 凌衡温柔看着她眼底的雀跃,轻轻颔首。 “是啊,甜的,我特意配的。” 沈家本就有个药铺,他过去常去沈家,一来二去看了许多医书。 加上北朔的药理出了名的有效,他在那里待了三年也学了三年,如今已经可以开医馆了。 凌衡说:“我们音娘以后不用再吃苦了,就连喝的药都要是甜的。” 沈清音心中暖意涌动,面上也漾开笑意。 随着抵触散去,她不知不觉便将整碗药喝完了。 凌衡放下空药碗,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支龙须糖,递到她的眼前。 沈清音登时哭笑不得。 “檀郎,这药本就不苦,何须再给我吃糖?再说了,我也不是棠棠那样的小孩子了,喝个药而已,哪里还需要用龙须糖哄。” 凌衡眉眼带笑,语气却是认真。 “仪式很重要。” 他定定凝着她。 “而且,在我心里,我们音娘也还需要哄呢。” 他虽是家中独子,却总习惯性大包大揽地照顾别人。 尤其是待她,凌衡只恨不得面面俱到,为她做尽一切事才好。 沈清音靠在他身上笑弯了腰。 方才一碗药入腹,加之营帐之内暖意太过,熏得她愈发困倦。 所以没聊两句,沈清音便觉眼皮愈发沉重,竟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待她睡醒,朦胧间视线聚焦,才发现自己正躺在凌衡的榻上。 而不远处的案旁,凌衡正坐在那里好似在缝补些什么。 沈清音定睛一看,目瞪口呆—— 凌衡,他他他居然在缝补她的披风?! “旃檀?”她轻声唤他。 凌衡闻声,立刻放下手中针线与披风,迅速起身走近。 他先是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又转身端来一杯温茶水,递至她手中。 沈清音又不由得扫了一眼身下的软榻。 她全然没想到如旃檀这般常年征战沙场、舞刀弄剑的武将,床榻却收拾得这般整洁干净。 且这被褥是如此的柔软,枕头是如此的馨香,叫她直至此刻还能隐约闻到香气。 凌衡还当她是在困惑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连忙解释道: “……音娘,我方才怕你睡得难受,便将你抱到榻上了。放心罢,你并没有睡多久,不过一炷香而已。” 沈清音顺势望向帐外,见天色依旧明亮,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辛苦你了,檀郎。” 她目光落回案上那件披风。 “……你瞧我,我一心忙着给棠棠修补马鞍,倒是忘了自己的披风也在路上磨破了个口子。” 实则是这遇到她与裴誉刺客那一夜,不知在哪里被勾破的,回去之后就多了这个破口。 但她莫名不敢问凌衡这件事,毕竟裴誉同她说过,那批刺客就是凌衡派来的。 凌衡温声道:“待到回京,我再给你买几身。” 沈清音抬手,指腹摩挲着他消瘦的下巴,含笑打趣。 “不用了凌裁缝,下回若是再破了,我还来找你补。” 她着实想不到,凌衡握刀的手居然也会做这等针线活儿,真是粗中有细。 凌衡听得出她的“挖苦”,反手攥住她的掌心,看着她那甜甜的梨涡,他的眼底也随之染上几分她的笑意。 “本来不会的,这些年莫名其妙就学会了。” 他道:“音娘,往后我的衣裳破了,我自己补,你们娘仨的衣裳破了,我就直接给你们买新的。” 凌衡觉得,他的音娘,穿皇后才能穿的正红色最好看了。 …… 天色渐晚,临别将至。 凌衡为沈清音系好披风的系带,依依不舍道: “音娘,你再留下来多陪我会儿好不好?我方才见你鞋底都磨平了,你再坐会儿,等我替你换一双新鞋底再走。” 他听她说了,说她同裴誉来猎场的途中偶遇大批灾民。 心底善良的她,竟将他送给她那箱鞋履都送出去了,一双都没自留。 知晓此事时,凌衡难免微有不悦,心疼她事事光为别人着想又委屈了自己。 可转念一想,他又无比庆幸她经历了这样多的磨难后,还存有一颗善良的心。 不像他。 罢了,她心善便心善,鞋子送完便送完了,他再送她一箱便是。 沈清音没想到凌衡不仅学会了补衣裳,还会纳鞋底,比欣慰更甚的,是心疼。 她摇了摇头,无奈道:“真的不行,旃檀,棠棠回来若是看不到我,定然会哭的。” 听闻此言,凌衡长睫轻颤,眼底的失落丝丝缕缕漫溢而出。 沈清音心头软一塌糊涂,竟是主动牵住他的手掌,认真道: “我晓得你对我的真心。可是旃檀,这些日子我想过了,你如今沉冤得雪,还有大好前途,且和谈之后定然要返回北朔,但我真的……” “我还有母亲、弟妹、棠棠,我真的放心不下他们,或许你会说将他们一起带走,但她们久居上京,早已习惯在此处生活,我不能抛下她们独自随你离去……” 她抬眸,沉重道:“再者,你为我守身,我却没有做到也为你守身。檀郎,我已是生养过的妇人,这辈子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了。而你前程似锦,本该拥有更好的归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