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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页(第1页)

话落,楚折若指头悬在半空,滞上半刻方回,另只手立刻搭过来,塞进指缝搓揉。  嫌弃归嫌弃,当真年节将至、沈盈亲自给李盛澜发下入宫欢饮的请帖,楚折若还是设法去信给李盛涟,就说自己和李盛澜好容易安定下来,也不想成筵席上风口浪尖,叫殿下与陛下头疼众臣归属,故不赴宴,万分愧歉。信传入宫里,或许李盛涟以情动人,或许沈盈自知不能接连迫使李盛澜从命,把人逼至风口浪尖,总之,除夕前一日,沈盈的谕令颁临怡王府,言说节宴可免,新岁首日的请安是万万不可或缺。李盛澜垂首曰是。  除夕夜里朴云府上收拾得一尘不染,大门口两挂红灯高照。进门时李盛澜就指着灯笼对楚折若道,这肯定是朴云自己糊的,他敢打包票,慕慕动手都不会把竹骨缠成这样,歪上十万八千里,简直像个散馅儿汤包。结果进到膳厅,前头的李盛澜傻眼了,猛地戳在门槛后,险些和楚折若撞成一团。  楚折若推推他肩膀:“怎么了?”  李盛澜回头,摸了摸眼下那块略显黯淡的肤。楚折若疑心里探头往屋中看去,就见慕慕坐在桌前,小手在一堆红纸竹篾里倒腾,听见响动,抬头看来,腮帮上还蹭了块艳红:“楚哥哥!阿澜哥哥!”  年关琐事缠身,离上次重聚相隔一月有余。这回三人凑得这般齐整,慕慕欢欣得手脚乱舞,哗地从桌前蹦下来,带了两手的红纸屑就朝楚折若扑过来。楚折若探下身,轻轻环住她一边手腕:“满身都蹭得鲜红,我看你也成了小灯笼了。我进府时候还在门口看见两个,莫非也出自我们慕慕之手?”  “那当然啦,晨起桓玉哥哥就带着我来找朴姐姐了。”小脑袋先于话声抵进楚折若腰腹,额头禁不住地磨蹭,青衫在脸颊边皱卷成小簇,“朴姐姐会的好多哦,这些都是她教我的,我糊了一整天。楚哥哥,好看不好看?”  唇尾无声一翘,楚折若转眸向李盛澜,桃花眼扑闪两下,眯成弯缝:“阿澜,你说呢?”  “我说主上肯定是被谁惯坏了,在人家府邸门口说主人的坏话。”  对面另扇门忽而被推开一半,朴云端了盆东西从门后跨进来。她换了身红衣,不同以往的素色短打,衣尾显然精心裁过,花叶般围裹周身,底端还缀以金纹。只是面上没什么笑,她步步走近了,把木盆搁在架上:“慕慕,过来洗手了。”  应声小跑过去,慕慕脚上软靴轧过砖缝,一连串咯吱飞出来,响得喧嚣。朴云从旁抽过手巾搭到盆边,向李盛澜扬了扬颌:“是吧主上,完全没在避我家下人的。”  “好啊,下人多嘴多舌还要赖我。”李盛澜从怀里抽出个红纸包,胳膊打直了伸到朴云面前,“再冷嘲热讽下去,这个,我就得考虑要不要给你了。”  朴云低眉扫上一眼,霎时笑逐颜开,双手接过来,指头不经意捻了捻厚薄:“这什么话,我对主上忠心耿耿才开主上玩笑,心虚的人才不敢把真言出口呢,你看这……”  很厚实,揣进袖里也是沉甸甸无可忽视。朴云乐不可支,一遍遍把袖上皱褶捋平了,猝尔掀眼往楚折若,“何况我也不算信口开河。主上身边就是有人愿意惯着他啊,楚先生,您说是不是?”  楚折若微愣,正颔首思忖何以为应,便见朴云冲着他的那只眼阖了又张,仿佛并不求什么附和似的信步转身,往桌前走过去。对面的门又被推开一半,寒风掠过门框涌进来,胀得屋中灯火晦明变幻,墙上重影飘摇:“哎呀酒菜什么时辰上桌啊,我都饿得肚子疼了……”  李盛澜与楚折若相视一眼,先后笑出声,同刚进屋的张桓玉并岑瑀一道,在桌前寻着自己位置,抽椅而坐。  席间酒肴颇盛,只是有两张空出来的椅贴墙摆着,正在楚折若对面,叫人看了不能不心下生疑。楚折若咽下一口酒,寻机向朴云问起,朴云放下筷子摆手道,一张本应归属方湫,一张是给秦姐姐留的。方湫昨日还说能赶回来,现下看是够呛。秦穗荷自打进了敕安巷,便在京中经营起一家酒肆,生意旺,人也有了精神。前两日朴云去她店里探望,问她何时得闲,秦穗荷手里拿着算盘,经了好一番纠结才蹙眉道,年节最忙呢。希望朴云能给她留个座儿,如若脱不开身,她或许就要在店里守岁了。  楚折若点点头,于面前一道醋黄瓜里夹起颗番果,筷尖收回来,番果却是落进李盛澜碗里。  李盛澜正埋首吃菜,抬起头来看他:“怎么了?”  “没事。”楚折若又迅速夹过块碎黄瓜,目的分明地放到番果之侧,“别看这么一小碗东西,能聚在一处也不容易。”  时而呆愣时而清明地恍过几度,李盛澜定了定神,拿来茶水灌过一口,朝楚折若咧开嘴笑:“是。折若,等得了空,京城,峨眉,我都和你逛一遍。”  “那不能不带上我啊。”手中把盏,朴云从桌前站起来,四周的人也跟着一齐起身,“谢诸位贵客给我面子,将来有机会,我还要换更宽敞的院子。都那时候,我一定、一定把所有人都喊来,才算真正的飨宴。”  众人举杯,各自倾身相碰,笑成一团。窗外焰火升空,接连炸开,砰地响成绚烂色,折入屋内数张颜容。是宫中初轮庆春的时辰到了,李盛澜坐下前覆着半张脸庞的华彩偏头去窥身侧,楚折若反被衬得黯淡,低低收敛的唇尾有光亮一点,余下尽不惹眼。  李盛澜唤他一声:“折若。”  楚折若回过头。这下从鼻尖到耳后都尽渲明光,李盛澜在桌下寻到他左手,五指扣进去,一点点收紧,“新岁吉乐。”  他声低,可凑得近,贴着楚折若耳畔攀扬直上,颤动倏尔便钻入肺腑。楚折若在焰火中扬唇,更细微道:“新岁吉乐。”  宴席散时几近天明。李盛澜和张桓玉都喝得酩酊,一个死死圈着怀里楚折若不放,一个一手搭在岑瑀肩上,一手拉住慕慕,各自跌撞着往自己马车晃过去。朴云送完张桓玉又来送李盛澜,尽足了地主之谊。好容易同楚折若一起把李盛澜扶进车里,朴云撤步下车,两掌交错着拍了拍,刚刚舒出口气,就听身后有声响幽幽:“方大夫呢?”  朴云吃了一吓,忙闪身出几寸地,抬头见归潮背手挺身站在车边,苍白着脸抚了抚心口:“吓死我了。你跟殿下讲话也这样游魂似地突然开口吗?”  夜色里归潮摸了摸自己鼻尖,手放下去,依旧背到身后握紧:“抱歉。我是想问,你不是说方大夫正在往京城赶,她什么时候回来?”  夜深霜寒,天边小雪斜斜飘落,若细绒扑面。朴云盯着他看了片刻,拿袖子抹去自己额发上沾的雪粒:“她的事我怎么知道,或许晚点儿,明日,大概后日,过完年再回来也说不定……”  “她不会回来了,是吗?”归潮向前一步,“你骗殿下。你为什么要扯谎?”  衣袖在眼前悬上半晌,慢慢垂到腿边。朴云先是半垂了眼,逐渐低下头:“这和你有什么干系。”  “有干系,”头顶语声好沉,压着雪盖在朴云睫尖,“她和你互通心意,又抛下你,是不是?”  落雪纷纭,寂然遍挂枝梢。枝梢弯成短弓一把,松松挂住朴云后发。她把头往旁边一晃,发缕勾缠得更密:“要你管?她有她自己的天地要闯,要游历天下,要治病救人。我年年就待在敕安巷,难道也得让她变成我这样才算好?”  “那她当初为什么来?”归潮稍稍曲下双膝,从底下与朴云四目相对,“她要是真心望你高兴,就不该轻许承诺。”  “……她没有过承诺。”  朴云抬起眼,隔了两道额发看去,眉心半蹙,“从来都是我一厢情愿,够了吗?”  归潮怔住。朴云趁机退开,树梢上发尾缠成一团,揪得她紧拧了眉,胡乱拿手捋开,“是我傻,以为和她能有以后。可是谁能留下来等以后呢,所有人停停走走,谁会跟我一样,甘愿被缚在京城?”  “我甘愿。”归潮直起身,“我也在京城待了十数年。”  步履乍休。朴云定在原处,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刮过耳边的雪片更急,更重,朴云恍然醒神,两只手搭在自己发顶,成道小船篷:“知道了,那你比我还苦。”  瞳目在眶里转着,她仿佛想到什么,嗬地笑出声,“对,怪不得你一直愤懑不平。好可怜,怪不得,怪不得……不然这样好了,以后你别抢我的活,我也别阻挠你的,咱们平和共处,也别总吵嘴了,行不行?”  归潮张了张口,许久才道:“我不是……”  话将脱口,朴云已经把胳膊环到脑后枕着,哼起小曲,举步往门内踱去。她肩宽,雪光在街边檐下的灯火中招摇过境,转瞬浸出她肩胛廓形。目送她身影被重门掩得一干二净,归潮随风呵出小团热雾,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晦暗之中。  ……  ……  ……  “哎,你说的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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