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军途中。
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篝火星星点点。映照着巡逻士兵沉默的身影。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黑暗山峦。近处。是战马偶尔的响鼻。和兵甲摩擦的轻微声响。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百里烨卸了甲。只着一身深蓝色劲装。坐在案前。看着铺开的西夏地形图。眉头微锁。
鬼哭峡。死亡之眼。黑水城。
几个地名。被他用朱笔重重圈出。
敬亲王。阿史那摩。血月石。还有那传说中的“九幽引魂阵”。
此行之险。远超寻常战事。
帐帘被轻轻掀起。带进一阵夜风的凉意。
百里弘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太子常服。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玄色锦袍。少了些在东宫时的矜贵。多了几分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食盒。
“二皇弟。还在研究地图?歇息片刻吧。我让人熬了点燕窝粥。用些暖暖身子。”百里弘语气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他们真的是兄友弟恭。
百里烨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声音平淡:“放下吧。有劳太子。”
百里弘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自己寻了个椅子坐下。看向地图。感叹道:“皇弟用兵如神。心思缜密。此番亲赴西夏。定能马到功成。将那祸国殃民的叛逆一网打尽。愚兄在京中。只懂些经史文章。纸上谈兵。此番随行。实是惶恐。还要请二皇弟多多指点才是。”
他说得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百里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烛光下。太子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清澈温和。看不出丝毫从前的阴鸷与算计。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兄长。
但百里烨不会忘记。眼前这个人。曾是与敬亲王、安郡王勾结。意图逼宫的太子。是那个在假死脱身后。性情大变。让人捉摸不透的太子。
父皇为何突然下旨。命太子随行?
是历练?是监视?还是……另有深意?
百里烨猜不透父皇的心思。但他深知。此行凶险。容不得半点差池。
“战场凶险。刀剑无眼。不比朝堂论辩。”百里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太子既然奉旨随军。便需牢记军规。一切行动。听从中军号令。不可擅专。不可逾矩。”
他没有接“指点”的话头。而是划清了界限。
这是军队。他是主帅。太子是随行人员。仅此而已。
百里弘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更加温润:“自然。愚兄明白。军中以帅令为尊。此来西夏。一切但凭二皇弟吩咐。愚兄定当谨守本分。绝不行差踏错。定以二皇弟马首是瞻。”
他答应得干脆。姿态无可挑剔。
但百里烨心中那根弦。并未放松。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兄长”了。曾经的太子。野心勃勃。工于心计。即便如今看似“洗心革面”。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比如。对权力的渴望。比如。建立功业的野心。
太子主动请缨随军。或许有向父皇表忠心的意思。但绝不仅仅如此。
他需要军功。需要在这远离京城、远离文官集团的地方。建立属于自己的威望和人脉。尤其是在军队中。
百里烨甚至能猜到太子此刻心中的盘算:如何在可控的“危险”中。展现“勇武”或“智谋”。如何“不经意”地结交军中将领。如何在此行中。打下属于太子派的烙印。
这很危险。无论是对于此行任务。还是对于他自身。
“太子能如此想。最好不过。”百里烨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过了前面鹰嘴涧。便是西夏地界。不太平了。”
这是在送客了。
百里弘识趣地起身。拱手道:“那二皇弟也早些安歇。愚兄告退。”
他转身走向帐门。脚步从容。脸上温和的笑意。在转身的瞬间。淡去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以二皇弟马首是瞻?
呵。
他百里弘。做了十几年太子。习惯了高高在上。发号施令。即便经历了假死、囚禁、性情“大变”。但骨子里。那份属于储君的骄傲和算计。从未真正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