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摄政王府。主院静室。
窗户紧闭。帘幕低垂。将秋夜的寒凉与京城隐约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室内。只点着几盏柔和明亮的琉璃灯。光线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药香。混合着一种雪后松柏般的冷冽气息。那是百里烨身上惯有的味道。
静室中央。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卧榻。铺着厚实柔软的锦褥。
百里烨只着雪白中衣。靠坐在榻上。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苍白。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锋锐。多了些罕见的、因伤病而显出的脆弱。
他闭着眼。眉心微蹙。呼吸悠长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内腑重伤未愈。经脉滞胀。即便在温暖安静的室内。调息也并非易事。
凤南衣坐在榻边的绣墩上。同样只着简便的月白衣裙。未戴任何首饰。青丝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正低着头。神情专注。指尖捻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动作轻柔而稳定地。刺入他手腕内侧的一处穴位。
银针入肉三分。微微捻动。
百里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那微蹙的眉心。似乎也随之舒展了半分。
凤南衣凝神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他脉息与内力微妙的流动变化。另一只手早已备好温热的布巾。小心擦拭着他额角因疼痛和内力运转而渗出的细密冷汗。
她的动作极其小心。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感受着指尖下那虽然强劲却明显紊乱虚浮的脉息。凤南衣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又酸又疼。
鬼哭峡的凶险。她虽未亲见。却能想象。地动山摇。邪阵反噬……那是真正的天崩地裂。而他。就在那毁灭的中心。
能活着回来。已是奇迹。
可这身伤……
“还疼得厉害么?”她收起银针。用布巾轻轻拭去针孔处渗出的、带着暗色的细微血珠。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他。
百里烨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因伤病和疲惫。少了几分逼人的锐利。却更显幽深沉静。他目光落在她带着明显倦色、却写满担忧的脸上。摇了摇头。
“好多了。”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低哑。“你的药。很有效。这针法……也很好。”他试着动了动刚刚施针的手臂。那股滞胀刺痛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不少。内力流转也顺畅了一丝。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了他手臂和胸腹几处包扎的伤口。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热恶化的迹象。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药碗。
漆黑的药汁。散发着浓烈苦涩的气味。
“该服药了。”她用银勺轻轻搅动。试了试温度。递到他唇边。
百里烨没接。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药碗。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端着药碗的手。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厚茧。此刻却冰凉。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拢着她的手背。
凤南衣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辛苦你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短短四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太多未尽之意。奔波劳碌。悬心吊胆。日夜研制汤药针法……
凤南衣眼眶蓦地一热。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那瞬间涌上的酸涩。摇了摇头。“不辛苦。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好。”
她将药碗又往前送了送。“快喝吧。凉了更苦。”
百里烨这次没再坚持。就着她的手。将那一碗浓黑苦涩的药汁。慢慢喝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凤南衣将空碗放下。又递过清水给他漱口。拿起一旁干净的布巾。自然而然地替他擦拭唇角。
两人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药味。他能看见她低垂的、颤抖的眼睫。和那微微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一种无声的、温暖的牵绊。在药香与静谧中缓缓流淌。冲淡了伤病带来的阴霾。也暂时驱散了外界诡谲的风雨。
然而。风雨。终究还在。
“对了。”凤南衣收拾好药碗布巾。重新坐回绣墩。声音放得更低。“有件事……我觉得有些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