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钟是在警察局度过的。
彭宇和徐宝城作为目击人围观了调解的全程,以电动车逆行负主责、汽车违规停车负次责、欧阳姗良心发现额外赔付外卖员五百块误工费告终。
走出警局,彭宇如释重负地伸了个懒腰,像是为今晚的奇妙遭遇感到好笑,语气没有多沉重:“先打车送小城回去?”没再提事故前的那一番小争执。
欧阳姗边走边看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不用,有人来接啊。”
“谁啊?保险公司的职员吗?”彭宇笑得贱兮兮的,收获欧阳姗一个白眼。
徐宝城安静地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挂着笑听面前的两个大人吵架。
国庆节过后的沪市充满秋日的氛围,深夜寒风更见凛冽,徐宝城拢了拢西装外套,下身只有一条呢子及膝裙,长筒袜弱不禁风。
“是另一位能够起管教作用的成年人啊……”欧阳姗看了一眼坐着的徐宝城。
彭宇皱紧眉头:“你没有做不好的事吧?”
昏暗的街道灯光下,一辆黑色宾利慕尚缓缓停在路边,在寂静的夜幕下显得格外低调,但警局院内的三人都注意到了,不约而同地望着同一个方向,直到驾驶座车门打开,车上走下一个高大的男人。
彭宇张了张嘴,飞快地扭头看向徐宝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下了头,面孔像在迷雾里模糊不清。
他瞪着面无表情的欧阳姗,无声质问,对方却转身走到徐宝城身前,弯腰抱了抱她:“姐姐先走了哦。一会儿有人送你回学校。”
说完拉着欲言又止的彭宇快步离开,两人钻进一辆出租车。
“你要叫他来怎么不和我商量?今天的行程里有这个环节吗?”车内彭宇声音僵硬。
欧阳姗手臂抱在胸前,盯着前方,后视镜里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他走进院门。
“你没看到那个孩子根本没有在好好生活吗?总是用学业繁忙来搪塞我的邀请,一个二年级的大学生能有多忙呀?询问她过得好不好也只会逃避!”
“你那是询问吗?明明是质问吧!注意你和小城说话的语气啊,如果你十八九岁的时候被怪阿姨不停追问是不是过得不开心,大概早就报警了吧!”
“我才刚发生交通事故从警局脱身诶,你有必要这样刺激我吗!”
“现在到底是谁在逃避问题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无趣的离异男怎么会懂女孩子的心思呢?”
“对我进行人身攻击不会让你的言论显得更有道理啊!”
……
徐宝城完全沉浸在个人世界中时,习惯用放大身体的感知来掩饰一些精神上的压力。
此时头痛庆幸地分散了她在这个处境里难过的心情,好像连眼压都有些高了,不然她为什么会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她手忙脚乱地从皮包夹层摸出一盒已经开封的万宝路,用打火机点燃的时候,透过上下窜动的火苗,看见那个男人正在向她走来。
徐宝城夹着烟的手指轻轻颤抖,嘴唇松动时吐出一口薄薄的烟雾。
没想到是这样的重逢。
他们之间应该没有发生过《婚姻故事》里那种声嘶力竭的场景吧?
他们应该没有说过“那么以后就当陌生人好了”这样的话吧?
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
徐宝城默默地回忆时,没有发生像在貂绒大衣细密毛发里突然摸到一根遗忘的银针那样的刺痛感,那个人给她的感觉,只是像行走在温柔夏夜的海滩。
不留神间,他已经走得很近了,直接站在她面前。
顾西恩垂眸看着眼前瘦瘦的女孩,然后脱下外套,盖在她交叠的膝盖上。
徐宝城久久地没有反应,烟灰攒了长长一截,几乎燃烧到她的指尖。
“我记得当时分开的时候,你给过我一个承诺。”头顶的声音缺乏情绪,只在句子的末尾,徐宝城觉得那里藏着一个叹息,“需要我提醒你吗?”
有什么东西掉到他的外套上。徐宝城低头,以为烟灰会烫坏昂贵的面料,却看到一枚圆圆的水渍。
“你说你会照顾好自己。”
————
两年前,瑞士瓦州。
花滑训练课刚刚结束,狭窄的冰场走廊里挤满了人,她们有些是年纪稍小的女孩子,穿着紧身运动服像活泼的海豚。
徐宝城拎着冰鞋,厚厚的滑冰袜直接踩在地上,一边想小巧的骨骼在冰上跳跃应该会很轻松吧,一边侧身通过她们。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叫她的名字:“Suki!”
徐宝城回头看到一个红头发的爱尔兰女生,考斯滕上钉满华丽的蓝色水晶,像某种热带鱼的鳞片。
红发女生亲密地挽着徐宝城的手,带着她继续往更衣室走。
“你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了?”红发女生问道。
“训练任务不多。”
“食堂做了pasta!一起去尝尝吧?”
“下次吧。我稍后有事,需要回一趟学校。”徐宝城摇了摇头。
红发女生犹豫片刻,徐宝城看见她纠结地咬了咬嘴唇,便也不说话,等待她真正想问的问题:“Suki,教练说你放弃了Carmen的新编舞。是真的吗?”
“嗯,俱乐部联赛之后我考虑休息一段时间。我暂时不需要准备新舞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