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白板上贴了四张A3纸,每张纸的顶端写着一个渠道名称:便利店、写字楼、咖啡店、直播。四张纸像四扇门,门后面通向完全不同的定价逻辑。
林听晚把最后一张图钉按进白板角落,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整体布局。
何远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蓝湾便利老板娘钟敏华的微信对话框。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钟姐那边又来电话了,」何远的语气里压着一股火,「她说试饮装十九块九的消息一传出来,她店里三百毫升常规装直接卖不动了。消费者站在货架前算账,十九块九能喝到的东西,凭什么花三十二?」
林听晚没接话,转身在白板左侧画了一条竖线,把四张A3纸连起来。竖线顶端写了三个字——价盘表。
唐棠端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梁舒跟在后面,手里夹着一沓打印好的渠道报价单。财务的小周最后一个进门,胳膊底下夹着核算表,表情不太好看。
「人齐了,」林听晚拿起黑色马克笔,「今天只讨论一件事:四个渠道的定价规则。不是讨论降不降价,是怎么降、降在哪里、降完之后毛利兜不兜得住。」
她把四张A3纸上的数字逐一念出来。便利店渠道常规装供货价二十一块五,零售价三十二,渠道毛利率百分之三十二点八。写字楼渠道是企业团购价二十五块八,走的是批量折扣逻辑。咖啡店渠道是定制联名款,供货价十八块,零售价三十八,毛利最高但体量最小。直播渠道最复杂,达人佣金加上坑位费加上平台扣点,实际到手毛利只有百分之十一点三。
小周在笔记本上划了几笔,抬头:「直播那个百分之十一是理想状态,如果退货率超百分之十五,就是亏的。」
「所以今天要重新定规则。」林听晚把马克笔放在白板架上,从梁舒手里接过那沓报价单,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数字。「目前的问题不是价格高或者低,是四个渠道之间没有防火墙。试饮装十九块九的消息从直播渠道漏出去,便利店那边立刻被冲击。这不是钟姐的问题,是我们自己的渠道管理有漏洞。」
何远身体前倾:「那怎么办?总不能不让直播卖试饮装吧,那个品本身就是引流用的。」
「能卖,但要有规则。」林听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展开铺在会议桌中央。那是一张手绘的价盘表,横轴是四个渠道,纵轴是三条价格线。第一条线写着「统一零售价」,四个渠道全部指向同一个数字——三十二元。第二条线写着「场景服务费」,每个渠道对应的金额不同。第三条线写着「限量试饮装」,标注了「仅限指定渠道、限量配额、不可跨区流通」。
「统一零售价不变,」林听晚用手指点着第一行,「不管消费者在哪里买到野月,终端价都是三十二。这是品牌的锚点,动了这个数字,四个渠道全崩。」
唐棠盯着表格看了几秒:「那渠道之间怎么拉开差异?供应商愿意跟你合作,图的就是价格优势。」
「靠第二条线,场景服务费。」林听晚翻出另一份文件,上面是她手写的测算模型。「便利店渠道,货架陈列费每SKU每月八百,冰柜专属陈列加收四百。写字楼渠道,企业前台展示台月租一千二,包含试饮物料配送。咖啡店渠道,联名杯套和菜单页设计费按季度结算,每季三千六。直播渠道,达人专属素材包一套两千,坑位费另算。」
小周的笔尖停在纸上:「这些费用是渠道方付给我们,还是我们付给渠道方?」
「看方向,」林听晚答得很快,「便利店的陈列费是他们向我们收取的渠道费,这个成本已经在供货价里消化了。写字楼的展示台是我们主动铺设的品牌触点,算营销费用。咖啡店的联名物料是双方各承担一半。直播的素材包是我们给达人的增值服务,不收钱。」
梁舒翻了翻报价单,找到一页空白处写了几行数字:「如果便利店供货价二十一块五不变,加上每月陈列费摊到每瓶大概一块二,实际到手成本二十二块七,终端零售三十二,毛利率还有百分之二十九。这个数字能接受。」
「能接受就定死。」林听晚拿起马克笔,在便利店那列的场景服务费旁边写上「CH-2026-0401」。「这是渠道授权编号,以后每个渠道的费用条款都挂编号,没有编号的折扣一律不认。」
何远愣了一下:「授权编号?」
「对,」林听晚转过身面对他,「你之前跟钟姐谈的那个季节性促销折扣,还有跟写字楼那边谈的季度冲量返点,这两个条款在合同里都没有明确的计算公式。钟姐上个月拿了十二箱货,返点百分之五;这个月拿了八箱,返点还是百分之五。这不叫规则,这叫看心情。」
何远的脸泛红,但没有反驳。
「我把这两个模糊折扣项从价盘里删掉。」林听晚拿起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叉。叉的位置分别在便利店的「季节性促销」和写字楼的「季度冲量返点」后面。「从今天开始,所有折扣必须基于明确的量化标准。便利店月销量满五百箱,陈列费减免百分之二十;满八百箱,减免百分之三十。写字楼团购满五十箱,单价调到二十四块八;满一百箱,调到二十四块。规则透明,算得清,才不会有纠纷。」
小周把林听晚念的数字逐条录入核算表,十分钟后抬起头:「按这套方案,四个渠道的综合毛利率在百分之二十六到百分之三十一之间。直播渠道最低,百分之十八点六,但试饮装是限量配额,总出货量控制在月产能的百分之八以内,不会冲击大盘。」
「百分之十八点六够不够覆盖退货风险?」唐棠追问。
「够,」小周指着表格最下面一行,「我按百分之二十的退货率重新算过,直播渠道单月净利润是正的。如果退货率超过百分之二十五,就会亏损。所以直播渠道的试饮装每月配额上限是六百份,超过的订单自动转到下一月。」
林听晚在白板上补了一行字:「试饮装配额:直播600份月,便利店200份月,写字楼100份月,咖啡店不设试饮装——咖啡店本身就是体验场景,不需要低价引流。」
何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盯着那张价盘表看了半分钟。「钟姐那边我去谈。她最在意的是陈列费减免的门槛,五百箱这个数字她够得着,应该能接受。」
「还有一个细节,」林听晚从桌上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渠道授权协议模板。每个渠道签约时必须附带授权编号和对应的价盘条款,一式两份,盖章生效。以后任何口头承诺、微信聊天记录里的折扣约定,公司一律不认。」
梁舒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这份模板我今天下午就发给所有已签约渠道,补签授权编号。新渠道从下周一开始全部按新规则走。」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十二点。小周抱着核算表走回工位,何远出门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钟敏华又发了三条语音消息。他戴上耳机边走边听,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唐棠没有急着走,靠在椅背上转着笔:「你今天删掉那两个折扣项的时候,何远的脸都绿了。」
「他不是不讲道理,」林听晚把白板上的A3纸一张张取下来,叠好放进文件夹,「是之前没有规则可以参考,只能靠人情去填。人情填出来的坑,最后都是他自己跳。」
「价盘定死了,渠道方会不会嫌麻烦,转头去找盛和?」唐棠问的是她一直在想的问题。
林听晚把文件夹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如果一个渠道方因为我们价格透明就去找盛和,那这个渠道方本来就不属于我们。靠低价和模糊折扣换来的合作,盛和随时能用同样的方式抢回去。」
唐棠没再说什么,起身跟她一起走出会议室。
下午三点,蓝湾便利的钟敏华在店里盘点库存。手机响了两次,她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不是何远,是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的人自称是盛和的区域渠道负责人,语气热情,开门见山:「钟姐,听说您这边跟野月合作得不错?我们盛和最近在推新品,便利店渠道的返利比行业标准高五个点,您要不要了解一下?」
钟敏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看了两秒,没有立刻挂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