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嗯?”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在意?” 车内安静了一瞬,林夏玲终于放下说明书。 “你希望我怎么在意?” 这句话其实不重,可因为两个人都累,落下来时便有了些不一样的意味。李郑宰像是怔了一下。他也许本来不是想吵架,只是想从她那里听到一点不舍,一点犹豫,甚至一句“我会想你”。 可林夏玲太理智,理智得像已经提前把这件事放在天平上称量过,知道该怎么选,知道该怎么放手,也知道自己不该成为他的阻碍。 这当然是好事,可有时候,好事也会伤人,他低头笑了一下,“没什么。” 林夏玲看着他:“李郑宰。” “嗯。” “有话就说。” “我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幼稚?” “你现在已经很幼稚。” 他笑了,却没什么笑意,“也是。” 车驶入高速,路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光影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我知道你会让我去。”他声音不高,甚至很平静,“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个机会很好,我不应该错过,你也不会希望我错过。” 林夏玲没有打断。 李郑宰看着窗外,继续说:“可是姐姐,我有时候会想,你是不是一直都能这么冷静。” “冷静不好?” “好。” 他转头看她。 “可是我会觉得,我对你来说,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被安排的。” 空气忽然静了,这句话像是李郑宰偷偷拿出来的反抗,带着一点很细微的刺,在林夏玲的心里确实扎了一下,林夏玲看着他,眼神淡了些,“你觉得我在安排你?” “不是。”李郑宰立刻皱眉,像意识到自己说重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他停住。因为他说不清,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想要她支持,可她真的支持了,他又想要她不舍。他想要她理解他的事业,可她太理解,他又觉得自己像随时可以被放进计划表里。 这种矛盾很难堪像成年男人最不体面的患得患失。车厢里安静得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林夏玲把说明书慢慢折好,放回药袋,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很久,才开口:“李郑宰,你接这部电影,是因为你想演。” “嗯。” “不是因为我。” “当然不是。” “那我为什么要拦你?” 他沉默。 她继续:“如果我说不希望你去,你会不去吗?” 李郑宰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而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林夏玲轻轻笑了一下。 “你看。” “姐姐。” “你不会不去。”她声音很平,“因为你是演员,因为你等这样的机会等了很久。你不去,我才会看不起你。” 李郑宰脸色微微一白,那句“看不起”太重。 她说完自己也意识到有些过了,可话已经出口。 车厢里像突然冷下来,李郑宰低头,指尖慢慢收紧,膝盖上的药袋被捏出轻微声响。 “所以。”他声音很轻,“你希望我往前走,是因为如果我不往前走,就不值得你喜欢了?” 林夏玲心口一沉,“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听起来像。”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没有愤怒,只是有些疲惫。 二十多天没见,训练的疼,新电影的压力,事业上升期的慌乱。还有始终藏在心底的身份差距,在这一刻被几句话轻轻挑开。 他不是不知道林夏玲喜欢强大的人,不是不知道她欣赏他努力、清醒、往前走。可他有时候也会害怕,害怕自己哪一天累了,停了,不够好了。 她是不是就会收回目光,这恐惧很没道理却真实。林夏玲看着他,忽然想起具承正刚刚说的那句:演员想往上走,没有舒服的路。可爱情好像也是,没有谁能永远在正确的时刻说正确的话,她闭了闭眼。 “李郑宰。” 他没看她。 “嗯。” “我刚刚说重了。” 车内静了一秒,李郑宰终于转头,他眼睛有些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情绪顶上来的。 林夏玲很少道歉。 她不是不会认错,只是很少把情绪放到这种私人关系里处理。工作上的问题可以修正,可以补救,可以开会讨论。但眼前这个人不是项目,不是数据,不是她能够用理性完全控制的东西。 她放低声音:“我不是因为你一直往前走才喜欢你。” 李郑宰看着她,没有说话,“我希望你去,是因为你想去。” 她停顿了一下,“不是因为我不在意。” 车外路灯不断后退,汉江的轮廓慢慢出现在远处,夜色里的水面泛着模糊的光。 林夏玲看向窗外,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舍得。” 车厢彻底安静了,李郑宰怔住像终于听到了自己真正想听的东西,却又因为来得太突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林夏玲没有看他,“我从来没有因为谁的离开影响过判断,也没有习惯对别人说这种话。所以如果你想听我像普通人一样说很多不舍得,可能会失望。”她转头看他,“但这不代表我没有。” 李郑宰望着她很久都没说话,胸口那点酸胀的东西慢慢散开了,依稀还能感觉到,不是完全消失但至少不再堵得难受,他低声说:“姐姐。” “嗯。” “我刚刚也说错话了。” “哪句?” “说你安排我。”他垂下眼,笑了一下,“其实我知道你不是。” 他只是太想她了,太累了,也太怕了。怕前面那条路越走越远,怕回头的时候她依旧站在原地,却已经不再等他。林夏玲看着他,没有拆穿,只是伸手,从药袋里拿出消炎药,递过去。 “吃药。” 李郑宰接过药,看着掌心里的药片,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我们刚刚算吵架吗?” 林夏玲想了想,“算你单方面闹脾气。” “姐姐。” “嗯?” “你说话真的很难听。” “那你别听。” “可是我喜欢听。” 她看他一眼,李郑宰把药放进口中,就着水吞下去。然后靠回椅背。过了一会儿,慢慢把手伸过来,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林夏玲没动,他便得寸进尺,轻轻握住她的手。 “姐姐。” “又怎么?” “你刚刚说不舍得。” “我没有。” “你说了。” “没说。” “我听见了。” 她懒得争,李郑宰偏头看她,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 “我会去拍。” “嗯。” “会很努力。” “嗯。” “也会回来。” 林夏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握得更紧一点。 “真的。” 他声音很低,“不是海镇那种等,也不是电影里的离开,是我自己会回来。” 车外夜色深沉,汉江桥上的灯光连成一条长线。林夏玲没有说话,只是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很轻却像某种终于落定的答案。而车继续往汉南洞驶去,他们谁都没有再提刚才那场不算争吵的争吵。 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是变坏,而是终于从甜蜜里走出来,第一次看见了甜蜜之外的部分。 事业,距离,不安和爱一个人时那些不体面的私心。 车停进侧宅院子时,已经很晚。五月底的夜风带着一点潮意,院子里的樱花早已经谢干净,只剩满树浓绿叶影。 司机降下隔板,林夏玲先下车,李郑宰跟着出来,膝盖还有点不便,落地时动作慢了一瞬。 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停在台阶下等他,李郑宰走过去,“姐姐。” “嗯?” “今天能不能不赶我回客房?” 林夏玲面无表情,“不能。” “我受伤了。” “所以更要休息。” “我想和你说话。” “刚刚说得还不够?” “刚刚吵架不算。” 林夏玲走上台阶,“那你可以一个人在客厅反省。” 李郑宰跟上来,低头笑,“姐姐。” “又怎么。” “你真的不舍得我。” 她脚步停住回头看他,李郑宰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她,眼神带着一点得逞后的笑,又有一点藏不住的柔软。 “我知道了。” 林夏玲看了他几秒,然后淡淡开口:“看来伤得还是不够重。” 男人立刻闭嘴,可笑意还是压不下去。屋门打开,暖光从里面落出来。李郑宰跟着她走进去。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天前离开侧宅时,院子里还残留着春天最后的花影。现在再回来,枝头已经全是深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