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回应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嗓子也变得沙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唱了一整天累到了。 “……你们平时吃什么呢?每个精灵喜欢的都不一样是不是?” 嘉司悯当即撸起袖子去割泣涕竹,扒开好几层发黑、发灰的外壳。总算剥出那拳头大的一点莹白笋心。佐伊懒得多等,在掌心里迅速片了,就夹去烫火锅。吃了一天火锅,她们浑身都是热辣气味,但总好过渗骨的潮气。佐伊吃了个痛快,热热乎乎地变成猫团在嘉司悯腿盘出来的窝里。 “不过你说你们不用吃东西,那你是怎么知道泣涕竹能吃的?” 嘉司悯忽然想起来问。 影子顿了一下,说道:“我的前辈们记得,很多年前一个外岛的魔女带着孱弱的半精灵逃到了这里,她们差点被冻死,但我们实在帮不上忙。最后是这个魔女发现泣涕竹有特殊的用处。后来,她再次回到了这里,专门对我的前辈说,泣涕竹带出去实在是苦得不行。” 嘉司悯莞尔一笑,本想再问两句,却被困意席卷,打起哈欠来。 “这个魔女可真有意思。很多年前,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魔女吧……” “当然,就像你一样……” 精灵的声音越来越小。 嘉司悯不住地点头,终于撑不住了,强睁着眼皮往树屋里挪。 “我们先去睡觉了,明天见,到时候再一起唱一遍你的歌吧……” 精灵没有答应,只是笑,涌起的波浪像丝绢般细腻多情。 美妙的歌声再度响起,树屋里的人睡熟了。浓稠的黑夜中,泣涕竹从地底猛然拔高,长出一棵足以参天的竹子。四面八方的凛风袭来,竹叶簌簌作响,泣涕涟涟,然后寂静无声地破碎瓦解,落到蜉蝣荡的地面,被黏稠的沼泽吞没,只留下那一截竹墩子。 又一个清晨,嘉司悯伸了一个大懒腰,精神百倍地站起来,抱起还在贪睡的佐伊,兴冲冲地跑出去找新交的朋友。然而不论她怎么呼唤,都没有昨日那个声音的回应,渺远的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但显然不是昨天的那一首,不是她们的歌。 嘉司悯在原地又等了两天,那位精灵还是杳无音讯。嘉司悯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收拾东西离开蜉蝣荡。沼泽消失,她们终于可以爬进大象屋,稍微松快一点。 嘉司悯爬上大象背,眺望那块遍布水凼、蚊虫横生的蜉蝣荡,还是有些怅然若失。 “它说不定说走就走,去外面了呢。” 佐伊咬了一口果子,觉得再甜不过,非凑到嘉司悯嘴边。 嘉司悯咬了一大口,果然清甜多汁。她咪起眼睛望着天上的白日,不再去纠结。 大象屋稳稳前行。越往万灵区深处走,外边的指南针就全部失去了效果,磁针不停地来回摆动。每到迷失方向的时候,她们就摸出一个向心瓶来转,照着瓶口的方向走。 瓷精灵交代过,瓶口就是白石坑的位置,瓶底是离开的方向。这里面的方向随时会改变,不能用外面的东西南北来定义,外来者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向心瓶。好在她们足足烧了两百多只向心瓶,准备充足。 又一个向心瓶碎了,大象屋踩着粉末往前。草木已经完全从脚下消失了,原本松软的土壤也变得紧实板结,呈现出钙化的白灰色,夹杂着大块的石头,颠簸得大象屋摇摇晃晃。佐伊躺在大象背上,看着发白的天空,发现好久都没有鸟飞过。 “它们说的真没错,这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佐伊揉了揉看疼的眼睛。 “诶……”嘉司悯坐直了身子,拍拍佐伊,“前面好像有个石台,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了。” 白石坑石板脆骨肠 “走,咱们去看看!” 嘉司悯被颠得屁股疼,情愿翻下来自己走路。但是没走多久,她就发现这也不是舒服的选项。可以看出这里从前修过宽敞的大路,但是不知道后面遭遇了什么,路面上堆积满了参差不齐的石头,个个边角锋利,稍有不慎就会划得人鲜血横流。 嘉司悯小心翼翼地走着,一条炸开的猫尾巴围过来,圈住她的腰,在必要时托一把,不至于酿出惨案。佐伊对这种起伏不定的地势很感兴趣,一边拉着慢半拍的嘉司悯,一边还分心玩起来,随心所欲地抛着小石头。 两人走过高差最大的一段,爬上裸露了地基的高台,这才发现拱形门洞下是早已干枯的河床。彩色的卵石像凝滞的波光,慢吞吞地闪烁一二,但活水早已不在,连根野草也没有,放眼望去都是一片沉闷的死寂。 “还好咱们提前听瓷精灵的……”嘉司悯皱起眉头,有些不安地喃喃着,“在这里走了好几天了,没看到任何还有水的河湖,怕是这段时间都只有喝事先准备好的水。” “没事的,咱们带了那么多,肯定够了,”佐伊跳到河床里,兴致勃勃地翻拣好看的石头,举起来给嘉司悯看,“这个和你的头发一个颜色呢!” 嘉司悯安定了不少,伸出手来向她讨要。佐伊果然高兴,乐滋滋地翻上来,献宝似的搁她手心,然后马上开始嘟囔着肚子又饿了,想吃掺了脆骨碎的香肠,还要撒上十成十的香粉,刷上亮晶晶的辣椒油。 “知道啦,你都惦记最后一箱脆骨肠好久了,今天就都解决掉。等咱们回冬之岛了,再多做一些。” 嘉司悯揉了揉佐伊脑后乱翘的头发,惹得佐伊痒得颤抖。可她的猫眼睛又舒服地眯起来,享受这种温暖的轻抚。 “这上面好像有字,”嘉司悯忽然收回手,蹲下去看灵台堰上的石壁根。这里原来应该刻了满满一面墙的字,但是现在连同久远的划痕也斑驳不堪,只有靠近地面的零星几个字还勉强可以辨认。但那字又让嘉司悯犯了难。 “这有点像春之岛的字,但好像又不是……” 嘉司悯盯着那字看,眼睛开始发晕,都快要不认字了。她没办法,只好摸出那本起了毛边的字典出来翻,居然还真找到了相似的字条。 “‘灵’,狭义指精灵种,广义指万物生灵,词源据考证是精灵古语,但精灵古语的文字已经不可考,至今没有找到实物载体,语音尚且有遗存在现代精灵方言中……” 嘉司悯灵光一闪,快速又翻去了自己眼熟的字条,果然也找到了类似的记载。将这三个同样脱胎于精灵古语的字拼起来,恰好就是“灵台堰”。嘉司悯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窍门,赶紧按照类似的方法破译剩下的字,但有些实在是不认识,最后只能念一半猜一半。 “月满……礼成,逝水……还于灵台堰?什么灵什么万年?” 嘉司悯半天都想不明白,又怕下次来说不定什么都看不到了,就拿薄纸和炭笔将那刻字拓印下来,仔细收在写满字的旅行手札里。 二人走过灵台堰,下了坡继续朝着向心瓶指引的方向走。原以为会越发荒凉破败,但奇怪的是,她们走过又一道干枯的河床,眼前草木繁茂,也有洁白的小房子散落在草野间。 “奇怪,”佐伊扯了一截草,触感湿润细腻,凑近了看颜色和虫咬的小洞都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些花草都没有味道。” 佐伊松开手。草叶落地的那刻就变作荧光消散不见了。嘉司悯想起莫托那神乎的魔法,先是一喜,但又马上害怕落入了别的什么陷阱。她仅剩地拿出一个向心瓶来转。瓶口指向这些白房子的中心,一眼望到头,有一座最大的白房子,看上去和盐精灵的房子有些像,但是更加方正高耸。 两人都紧张起来,拿出要紧的家伙什捏在手里,塞了不少干粮和水,准备充分了才跟随着向心瓶的指引继续前进。她们走得很慢,左看右看,观察那些沿途的小白房。 每一栋房子都一样整洁,像是新建的,但外面的装饰却完全不一样,有的门前栽花,有的后屋种树,还有的窗台上放了类似小神像的雕刻件。嘉司悯警惕地没有走进,而是在旁边看,总觉得那头戴花冠的细瘦神像有些像谁,可又想不起来。 风一吹,吓得嘉司悯一哆嗦,总觉得有什么就会从这些白房子里面冲出来,给她俩追得玩命奔逃起来。然而又走过了五六栋房子,这里都还是一样的安静。嘉司悯冷静下来,忽然发现她们走在一条贯通的直路上,风每刻钟吹一次,每次在前后左右中轮换一次方向,精准得像是早就设置好的。 两人都确定,她们早已踏进了她人的魔法阵里,战斗随时都可能开始。她们握紧了保命的武器,背靠背侧着身子往前慢慢挪动,终于到了那座大白房子面前。 “有人吗?” 没有回音,里面也是一片死寂。嘉司悯摸出自己用过的长拐棍,跟佐伊合力将大门撞开。嘎吱一声,大门缓缓往里打开,阔大的大厅里几乎空无一物,只有最中央的一座雕花大床蒙着青纱帐,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好像有个人在睡觉。 两个人不敢出声,只好用眼睛说话。商量了一下,佐伊接过拐棍,撩开垂地的青纱帐。嘉司悯摸出当初泡泡给的夜明珠,映出床榻上一个五六岁女孩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