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天从石台旁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金龙袍的下摆从暗灰色的石板地面上缓缓滑过,那些金线绣成的龙纹在幽暗的空间中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暖色光芒。他先是偏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只软下去的小黄鸭,鸭子的身体依旧僵硬地蜷缩着,两只黑色的小珠子眼睛空洞地朝向地面,毫无生气。
随后他的目光移向了身后那具瘫倒在石板上的庞大肉山。
鬼帝的姿态极其狼狈。
那具横宽的身躯以脸着地的方式趴在石板上,三张嘴唇全部大张着,唾液从嘴角淌出,在暗灰色的地面上积成了一小滩暗绿色的水渍。四条短腿向四个方向摊开,如同被拆解了的某种机关零件。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着,三只眼睛半睁半闭,幽绿鬼火在瞳孔深处忽明忽灭,如同三盏被风吹得即将熄灭的油灯。
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最深层的黑暗之中,神魂被后土的轮回术压得支离破碎,如同一个被打碎了又勉强拼合起来的瓷器。
无天走到鬼帝身边。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右脚。
那一脚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踹在了鬼帝那具庞大肉山最厚实的腰肋部位。
力道不重,但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这一脚似乎恰好击中鬼帝神魂中那根被轮回术压得最紧的弦上。
那一脚落下时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沉闷地“砰”了一下,如同击在了一面绷紧的巨鼓上。
鬼帝的三只眼睛同时猛地睁开!
那三朵幽绿鬼火在瞳孔深处骤然爆开,如同一团被投入了烈酒的火焰,从针尖大小的光点瞬间膨胀成了拳头大的光球。
那具庞大的肉山在地面上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四条短腿同时一蹬,整个身体如同一颗被弹起的肉球,从地面上弹起了半尺高,然后重重地砸落回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鬼帝的三张嘴唇同时张开,喉咙中挤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如同被从深层梦魇中强行拽出时才会发出的嘶鸣。
那声音在柱内空间中回荡着,刺耳而凄厉,如同一头被从巢穴中拖出的野兽在挣扎中发出的最后一声嚎叫。
嚎叫过后,当他看清眼前的无天,本能地立马闭嘴,整个空间一下安静起来。
那三只眼睛中的幽绿鬼火在爆开之后急剧收缩,缩回了正常的大小,但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如同三朵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的火焰,虽然还在燃烧,却已经失去了大半的锋芒。
鬼帝躺在地面上大口喘着气,三张嘴唇同时翕动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座庞大的肉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如同一座在地震中幸存下来的山丘。
他的三只眼睛中翻涌着一种极其浓烈的情绪。
恐惧!
那种恐惧深入骨髓,远远超出了鬼帝平日里在冥土中面对任何凶险时的反应!
他的三只眼睛同时盯着头顶那片由九幽柱内部材质构成的、半透明的空间壁面,瞳孔深处残留着幻境中看到的景象。
那些景象没有随着醒来而消失,反而如同被烙铁烫入了神魂深处,越是清醒便越是清晰。
无天笑着看向他,“在梦里见鬼了?”
“轮回……轮回……”鬼帝的三张嘴唇同时翕动着,声音断断续续,含混不清,“我好像看到了……看到了我自己的轮回……我看到我变成了一头猪,被人在泥坑里宰杀……我看到我变成了一个饿鬼,在旷野里吞食自己的手臂……我看到我变成了一个凡人,在战场上被马蹄踩碎了头颅……一劫又一劫……一次又一次……”
他的三只眼睛猛地转向无天,瞳孔深处那种恐惧浓烈到了几乎溢出的程度。
“要不是主人那一脚……”鬼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微弱,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音,“要不是主人那一脚,我恐怕永远醒不过来了。我会一直沉在那些轮回里,一世又一世地死,一世又一世地生,直到我的神魂彻底磨损干净,直到我的肉身在这片空间中腐朽成灰!”
无天笑着,嘴里啧了一声。。
那双半阖的眼睛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抹极其淡薄的、如同一层薄雾般的笑意。他没有安慰鬼帝,也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偏过头,将目光投向了石台的方向。
鬼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三只眼睛同时凝固了。
石台上那具半透明暗金色的躯体,此刻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那种变化极其细微,但鬼帝的感知即便在神魂受创之后依然敏锐,他清晰地捕捉到了每一丝异动。
那具躯体的七窍,正在向外渗出一种暗金色的液体!
那液体极其粘稠,如同被熔炼到了极致的金属在高温下缓缓流动。它从躯体的眼角、耳孔、鼻翼、嘴角缓缓溢出,沿着那张完美得近乎锋利的面孔向下淌落,在石台表面汇聚成了一小片流动的暗金色水洼。
鬼帝的三只眼睛猛地收缩了。
他认出了那种液体是什么。
那是神魂与肉身排斥时产生的“逆血”,是当一具肉身拒绝承载某个神魂时,肉身因为强行将陌生的神魂挤压出体外的结果。
鬼帝活了无尽岁月,见过无数夺舍、转生、借尸还魂的案例,对这种现象再熟悉不过。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浓稠、如此大量的逆血。
那具躯体的七窍中流出的暗金色液体越来越多,从最初的缓缓溢出变成了明显的流淌,在石台上积起的水洼正在向外扩张。那种流淌的节奏与躯体胸口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股逆血从七窍中被挤压出来,如同一颗被反复捏紧又松开的、正在向外渗汁的果实。
鬼帝的三张嘴唇同时翕动着,喉咙中挤出的声音极其干涩。
“连我……都无法抵抗后土娘娘的轮回术。要不是主人那一脚,我的神魂就永远沉在里面了。”他的三只眼睛从石台上的躯体移向无天,瞳孔深处的恐惧中又掺杂了一层新的东西,某种混合了怜悯与绝望的复杂情绪,“这具新躯体排斥他的神魂……排斥到了这种程度。连主宰境都撑不过的幻境,他一个……一个连肉身都没有的神魂……”
鬼帝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三只眼睛中的光芒已经清晰地表达了他想说的话。
他觉得余烬毫无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