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清月昏暗的卧室里,笔记本屏幕的荧光在她的脸庞上跳跃,映照出她凝固般的表情。","精神世界里,情凰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与厌烦的声音尖锐地回荡着:"删了删了,别理他!这种抛弃妻女的老混蛋,在外面快活了半辈子,现在老了、落难了,倒有脸找你们了?这么多年对你们不闻不问,指不定是个骗局,理他作甚!"","李清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胸腔,她合上笔记本,声音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吧。这不仅是他的事,也是我妈一辈子的心结。"","片刻之后,一楼客厅。","白炽灯的光芒洒在实木茶几上,将四下的气氛烘托得格外冰冷。李清月将方翠和白宾叫到了楼下,低声把那封来自印度的邮件如实说出。","方翠原本微红的面颊瞬间褪尽了血色,眼眶迅速蓄满了泪水,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咒骂:"这混蛋……这没良心的畜生……落难了……快死了才想起我们母女……"","白宾坐在沙发另一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才刚刚在书房里宣泄了精力,此刻体内还残留着一丝躁动,但听到这个消息,第一反应便是抵触。","他沉着脸摆手:"不去,绝对不能去。现在网络骗局那么多,谁知道是真是假?就算真的是他,当年一走了之,现在凭什么要我们去淌这趟浑水?"","李清月转过头,定定地看着白宾,又看了看暗自抹泪的母亲。","作为心理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景沐这三个字在方翠心头压了多少年,如果不去把这根刺拔掉,母亲这辈子都得不到真正的解脱。",""是死是活,总得去看看,求个明白。"李清月伸出手,轻轻握住方翠冰凉的手背,继而抬眸望向白宾,"暑假还剩最后一周,家里不能没人,小雪和白羽都要人照顾,我留下来看家。老公,你当过兵,身手好,脑子也灵光,你陪妈走一趟吧。"","看着妻子坚决而带着恳求的眼神,白宾深吸一口气,终究是点了点头:"行,我陪妈去。"","次日清晨。","白羽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卧房,立刻察觉到了屋里极度压抑诡异的气氛。","她穿着宽松的粉色睡裙,光着雪白娇嫩的脚丫啪嗒啪嗒跑下楼,一眼就看到方翠正在急匆匆地收拾着行囊。",""妈,大清早的你收拾行李去哪儿玩啊?带上我呗!"白羽凑上去,习惯性地撒娇。","李清月一把拉住白羽纤细的手腕,把她拽到了一旁的偏厅,压低声音严肃地道:"妈是去找我爸的,不是出去旅游。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白羽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瞪得滚圆:"你爸?……那个早就逃去国外的李叔叔?他还活着?!"",""去吃你的蛋炒饭,大人的事,别多嘴多舌。"李清月沉着脸把她推向餐厅。","另一边,行色匆匆的方翠与白宾已经提着简单的行李踏出了家门。","由于事发突然,正常办理去印度的商务或旅游签证根本来不及,两人经过一番商量,决定采用最冒险也是最快捷的路线——先直飞尼泊尔加德满都,办理那里的落地旅游签,随后再寻找当地渠道,穿越边境线潜入印度境内。","前往尼泊尔边境的一路上,辗转颠簸。","大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剧烈摇晃,方翠始终缩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一张风韵犹存的俏脸挂满了愁云与恍惚。","白宾坐在她身旁,看着岳母那单薄而心碎的模样,心里升起一股难言的保护欲。","他伸出宽厚的大手,覆在方翠紧绷的手背上,低声安慰道:"妈,别胡思乱想了。等到了地方,查清楚真相,不管是死是活,咱们彻底跟那个混蛋一刀两断。往后回了国,有我和清月在,咱们一家人好好过自己的好日子。"","方翠抬起泛红的眸子看着女婿,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下意识地抓紧了他,仿佛在这异国他乡的险途中,身侧这个强壮的男人成了她唯一能够依靠的浮木。","辗转耗费了一整天的时间,两人终于抵达了尼泊尔与印度接壤的一处偏远边境小镇。","在当地阴暗潮湿的地下茶馆里,白宾通过中介联系到了一个会讲半生不熟中文的当地蛇头贾拉。","蛇头贾拉生得又黑又瘦,两只眼睛泛着狡黠的光,他数着白宾递过去的美金,咧开一口黄牙压低声音道:"白天印度的边防查得严,今晚后半夜,凌晨两点半,印军的守备最松懈、最爱打瞌睡。到时候我带你们摸过去。"","夜幕深沉,寒雾弥漫。","集结的地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除了白宾和方翠,同行偷渡的还有三个人。","一对是尼泊尔本地的老年夫妇,皮肤干枯黝黑,裹着破旧的毛毯瑟瑟发抖,蛇头贾拉低声解释说,他们的女儿早年远嫁到了印度的北方邦,老两口实在太想念孩子,没钱办正规手续,只能铤而走险;另一个则是个眼神闪烁的中年男子,是个在尼泊尔躲藏多年的印度黑户,如今想要偷偷潜回老家。","所谓的边境线,并没有影视剧里密不透风的铁丝网或高耸的瞭望塔。荒野之中,仅仅立着一排大约半人高、长满青苔与泥垢的低矮水泥墩子。","不远处印军边防简陋的哨所里,昏黄的灯光透出来,依稀能看到几个抱着步枪的士兵歪坐在椅子上打着瞌睡。",""跟紧,趴低身子,千万别出声!"蛇头贾拉比了个手势,像一条泥鳅般率先贴着草皮向前匍匐。","白宾将方翠护在身侧,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两人紧贴着水泥墩子的阴影,借着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泥土的腥味混合着露水的冰凉,浸透了衣衫。","然而,就在一行人即将跨过水泥墩防线的一瞬间,跟在后方的印度黑户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啊!!”","一条潜伏在杂草丛中的毒蛇狠狠咬穿了他的裤脚。","寂静的荒原被这声凄厉的尖叫瞬间撕裂。","远处的哨兵骤然惊醒,慌乱中抓起枪栓,用极其高亢激昂的印地语疯狂大吼报警。","刹那间,哨所营房的方向警报大作,刺眼的雪亮探照灯光柱划破夜空,疯狂地在荒地上扫射搜寻,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杂乱刺耳的脚步声与子弹上膛的咔哒声。","“跑!快往林子里跑!”","蛇头贾拉面色煞白,根本顾不上其他人,怪叫一声,掉头就往边境侧翼连绵无尽的原始黑林里钻去。","“妈,快走!”","白宾当机立断,一把揽住吓得浑身发软的方翠的腰肢,半抱半拽着她,爆发全力跟着蛇头贾拉狂奔冲进了密林之中。","身后枪声零星响起,子弹打在树干上发出令人胆寒的闷响。","至于那对年迈的老夫妻,在混乱与强光中彻底失去了踪影,不知是走散了,还是已经被如狼似虎的印军巡逻队当场摁倒擒获。","一行人一口气在黑暗的密林里狂奔了近半个小时,直到身后的叫骂声和枪声完全被浓密的树冠吞噬,才瘫软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喘息。","劫后余生的方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靠在白宾怀里不住地发抖。","白宾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凌厉地逼视向蛇头贾拉:"大路肯定封锁了,能从这片森林直接穿过去去印度吗?"","蛇头贾拉喘着粗气,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与犹豫:"这片林子大得很……穿过去就是印度。但是走这条路太危险,得加钱!加三百美金,两天时间,我把你们带到印度边境的城镇上。"",""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安全过去。"白宾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然而,一旁的印度黑户借着微弱的光线包扎着被蛇咬伤的小腿,听到要在林子里走两天,吓得连连摆手,满脸惊恐地用生硬的英语夹杂手势退缩:"不行……这森林太大了,里面有吃人的孟加拉虎!进去就是送死,我不去了,我要回去!"","蛇头贾拉见他执意要走,骂骂咧咧地退了他一半的偷渡定金,黑户捂着伤腿,跌跌撞撞地顺着原路退回,消失在雾气中。","队伍只剩下了三个人。","蛇头贾拉抹了抹脸,点燃了一支劣质卷烟,压低声音解释道:"这片地方其实是由三个大型的国家森林保护区连接在一起的,林子里确实有老虎,还有大群的野生大象和沼泽鹿。咱们不走老虎的核心捕食区,顺着沼泽鹿保护区的边缘走,只要小心避开深水,就没多大危险。"","三人重新启程。","夜色浓重如墨,林间的湿度大得吓人,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发酵的酸臭与潮气。","蛇头贾拉打着一柄微弱的手电走在最前方探路,方翠走在队伍正中间,白宾则寸步不离地紧随其后,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幽暗的树影,护卫着方翠的安全。","然而,蛇头贾拉显然夸大了自己的经验。林间常年被雨水冲刷,地形变幻莫测,走着走着,地面下的泥土越发稀软黏稠。","行至一处看似平坦、覆盖着厚厚一层绿色落叶的洼地时,异变骤生!","走在最前面的蛇头贾拉一脚踩空,厚厚的落叶层轰然塌陷,他整个人瞬间陷进了一片漆黑黏稠的死寂沼泽之中!","“该死!是暗沼!”蛇头贾拉惊恐地尖叫起来,由于慌乱,他开始拼命地摆动手臂挣扎扑腾。","走在他身后的方翠根本来不及刹车,脚下一滑,半截小腿也瞬间被那股巨大的吸力扯入了烂泥之中:“啊!宾宾,救我!”","“别动!千万别挣扎!”","白宾瞳孔骤缩,反应快如闪电。","他迅速压低重心,伸出强劲有力的双臂,一把死死卡住方翠的腋下,全身肌肉贲张,暴喝一声,硬生生借着身后的树根作为支点,将方翠那截深陷的小腿从恐怖的泥淖中猛地拔了出来,顺势将她整个人甩到了身后坚实的硬地上。","脱困的方翠惊魂未定地摔在地上,而此时前方的蛇头贾拉因为极度恐惧,整个人在沼泽里像疯了一样胡乱扑打,这反而加速了下沉的过程。","黏稠的黑色泥浆如同贪婪的巨口,转眼间便没过了他的胸膛、脖颈!","白宾急跨半步,试图俯身抓住蛇头贾拉的衣领。","但那吸力实在太惊人,蛇头贾拉面色涨紫,口鼻里呛满了恶臭的泥浆,在绝望的呜咽声中,整个人彻底被吞噬淹没,甚至连伸在泥面上的双手也缓缓沉入泥沼,只留下一串咕噜咕噜破裂的浑浊气泡。","一切发生得太快,白宾根本无力回天。","更致命的是,因为方才救人与探身施救的动作幅度太大,白宾脚下的泥土也发生了大面积崩塌!","扑通一声,冰凉刺骨且黏稠无比的泥浆瞬间没过了白宾的双膝!","他心头猛地一沉,立刻意识到自己也陷入了死地。","他不敢有丝毫剧烈挣扎,只能尽可能张开双臂以扩大受力面积,但那恐怖的吸力依然拽着他那沉重的身躯,极其缓慢却坚定不移地向下拖拽。","“宾宾!!”","站在坚硬地面上的方翠眼睁睁看着女婿陷入绝境,吓得魂飞魄散。黑色的泥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了白宾的大腿,正朝他的腰部逼近!","方翠彻底崩溃了,跪倒在沼泽边缘放声大哭,手足无措地尖叫:"怎么办……怎么办啊!宾宾你别吓妈,你快出来啊!"",""妈!冷静点!千万别哭,也别踩过来!"白宾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惊悸,声音低沉而有力,"我陷得深,硬挣扎会沉得更快!你快看看四周,找找有没有坚固结实的长树枝!"","白宾沉稳的声音宛如一剂定心丸,将方翠从歇斯底里中拉了回来。她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连滚带爬地在周围的树丛中疯狂摸索。","她很快找到了一根手臂粗细的枯枝,急忙递了过去:“这个!抓这个!”","白宾伸手抓住枯木的一端,然而那枯枝在潮湿的林子里早已被蛀空腐朽,“咔嚓”一声脆响,方翠猛一用力,树枝便应声折断。","这一耽搁,黏稠冰冷的泥浆已经无情地漫上了白宾的腹部,浸到了腰际!死亡的阴影如附骨之疽般笼罩而下。",""呜呜……又断了!怎么办啊!宾宾……你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清月交代,我也活不下去了啊……"方翠看着泥浆一点点蚕食着白宾的身体,心痛如绞,哭得撕心裂肺。",""别慌,我没事!"白宾在泥潭中昂着头,深吸一口气维持着浮力,"枯树枝不行,再找找!找韧性好的东西,看看头顶!"","方翠猛地抬头,只见身旁的一棵老榕树上垂挂着大臂粗细的青黑色野生藤蔓。","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撕扯,但那些藤蔓坚韧异常,她娇嫩的手掌被树皮磨得鲜血淋漓,藤蔓依然纹丝不动。",""扯不断……太结实了,扯不断啊!"方翠急得满头大汗,指甲都翻卷出了血丝。","在泥浆漫过胸口边缘的危急关头,白宾强忍着下半身被泥土死死挤压的剧痛,艰难地解下肩膀上的战术背包,用尽全力将其甩到了方翠的脚边。",""包里!侧边夹层里有多功能战术钳和折叠锯!"白宾大口喘息着高喊。","方翠手忙脚乱地扑在背包上,颤抖着拉开拉链,翻出一把泛着冷光的锋利工具。","她咬紧牙关,攀在树根上,用尽毕生最大的力气,疯狂地锯割着那根粗壮的藤蔓。","树屑飞溅,汗水与泪水混杂着流淌进她的眼睛里。","在生死时速的逼迫下,方翠爆发出惊人的潜能,“啪”的一声闷响,那截长达数米、韧性十足的天然巨藤终于被她生生截断了下来!","“接住!”","方翠将藤蔓的一端死死缠在身后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主干上,自己则攥紧另一端,用力将藤条狠狠甩向泥潭正中央。","白宾双目圆睁,在泥浆即将触及腋下的瞬间,猛然探手,一把死死攫住了粗糙的藤蔓!","“抓紧了!起!”","方翠将藤蔓死死压在身下,双脚蹬着树干,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拉扯。","白宾借着大树与藤蔓提供的绝对拉力,双臂青筋暴凸,如铁铸般的肌肉疯狂发力,一点一点、寸寸将自己从那深不见底的黏稠泥潭中硬生生拔了出来!","“哗啦——”","伴随着一大片黏稠泥浆破裂的闷响,白宾整个人终于挣脱了死神的桎梏,顺着滑腻的斜坡翻滚到了安全的硬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恶臭与劫后余生的喘息。","两人浑身糊满了黑色的泥浆,衣衫破烂不堪,像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泥人,毫无形象地仰面瘫倒在枯叶堆上。","胸膛剧烈起伏,冷风吹过被汗水浸透的身躯,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方翠转过头,看着身旁同样狼狈不堪、满脸泥泞的白宾,方才压抑到极点的恐惧与绝望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噗嗤……”","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两人躺在潮湿肮脏的泥地上,劫后余生的笑声在幽暗恐怖的原始森林里回荡开来,越笑越大声,甚至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