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长,我要是不犟,
许三多看着他,声音不高,
这条路,现在还不知道在谁脚底下呢。我下的都是笨功夫。
那不是笨。
高城说,那是……
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换了一句,声音低下去,你是我最得意的兵之一。
许三多没接话。
岗亭的灯光里,他抱着枪的手,悄悄紧了紧,又松开。
过了半晌,
他才说:
连长,当年我在这儿修路,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着,当兵的,走到哪儿都得干点像样的事。……后来修着修着,大家就都来了。我当时还寻思,怎么就都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连长,还有句话,我搁心里很久了。
高城看了他一眼:
您把全连交给我带,训练计划让我定,考核让我做主,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团里有人嘀咕,别的连也有人看,这些压力,都是您替我扛的。
许三多把枪往怀里抱了抱,声音不高,
我嘴笨,不会说谢。我就寻思着,把这批兵带出个样子来,让您脸上有光。
高城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说,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满天星星,
草原五班的路,不是我一个人修的,是五班的人一起修的。那时候没人看得见我们,可也没人闲着,路一起修,广场一起平,炕一起盘。
所以这回我带他们回来,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最没人看见的地方,也有一群人没放弃,照样把路修出来了。
高城没接话,站在岗亭外面,风把他的军大衣下摆吹得直晃。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在岗亭里,一个在岗亭外,谁也没再说话。
草原的夜静得只剩风声,满天的星星亮得跟谁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
过了很久,高城才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丢下一句:
……明早五公里,你可别起不来。
许三多在岗亭里,声音带着点笑:连长,五公里,对我是热身。
得瑟。
高城骂了一句,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岗亭里,那个人又站回了原来的姿势,抱着枪,背挺得笔直,站在漫天星辰底下,一动不动。
高城看了两秒,转过身,大步往回走,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卷走了,听不清。
岗亭那盏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五天后
在草原五班训了一个星期,新兵们终于盼来一个难得的休息日。
说是休息日,其实也就下午放了一个钟头。
一百多号人散在广场上,东一片西一片,能趴着的绝不坐着,能坐着的绝不站着,全在石灰地上摊着,晒那七月的大太阳。
红五角星旁边、石头子路上、暖棚背阴处,到处是人,跟晒鱼干似的。
张建国趴在最中间那块最平的地方,外套垫在脑袋底下,整个人摊成一张饼,对着天叹了口气:
我跟你们说,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人眼皮都没抬:咋了?又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