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还是不利索,抬着手,悬在空中有些颤抖:“唔唔唔唔唔唔。” 苏慧凑耳过去,翻译给大家:“你爸说,都别围着了,他要睡觉,叫你们去楼下转转。” 陆勇军:“唔唔,唔唔唔唔。”他嘴巴朝水杯的方向撅,说的更急了些。 苏慧催促着陆赫驰,“看你爸着急的,快去。” 陆赫驰抿了一下唇,陆勇军如今说话声音又虚,还口齿不清,就算唇语专家来了,也未尝听得清楚。 他知道妈妈是故意这么说。 沈兰雪站起来,语气平淡:“走吧。” 陆赫驰顿了一下,把小星星放下来,就要跟着沈兰雪出去。 小星星急了,立刻就要小跑着跟上。 苏慧及时拉住他,“乖孙,在陪奶奶说说话,你说在动物园都看到了什么?” 小星星看看爸爸,又看看奶奶,最后略微一思索,还是留下来陪奶奶。 爷爷说不了话,奶奶一个人好可怜。 “……” 陆赫驰一个人面对沈兰雪,还是很紧张,他手插在大衣口袋,低着头,一言不发。 两人进了电梯里,空气沉默又尴尬。 沈兰雪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看向他,“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陆赫驰张了张嘴:“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直接问吗? 季子扬有没有给你发我的床照? 他只要一想起这件事,浑身上下就跟有蚂蚁在爬,又痒又疼。 没有谁会愿意在爱人眼中暴露出自己最顽劣不堪的一面,他真的做不到。 可这件事情横隔在他们俩中间。 不问出口,就像一把刺刀,将两个人都刺得鲜血淋漓。 可问出口,他就彻底的没有颜面赖着沈兰雪了。 这世间人谁不想做到极致坦诚,他也想,可欲望之恶,难述之于口,千言万语裹在心间,只道一句空。 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电梯到了,滴一声响。 沈兰雪率先走出去,陆赫驰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蓝天广袤无垠,沈兰雪只身行走,薄淡的光下,陆赫驰觉得自己像一只老鼠,正在阴暗在角落里窥探着。 沈兰雪走了几步,才发现陆赫驰没有跟上来,他一回头,就看着陆赫驰浑身散发着颓靡的气息。 他皱了下眉,“你不跟我一起吗?” 陆赫驰茫然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大步走到他身边,他挤出笑,“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 沈兰雪不饿,但他看着陆赫驰的脸,缓慢点了一下头。 “好。” 陆赫驰开车,带他来的是庆城最好的一家餐厅,服务员在门口领着两人进门。 穿过小桥流水的庭院,假山后面,绿植繁茂,又用雪花机喷雪,用做冬景。 院内丝竹乐起,还有舞娘弹着琵琶,在大雪纷飞里身姿轻盈舞动。 三层楼高,热气腾腾的火锅冒着热气。 陆赫驰选的位置在最高层,靠窗,从这个位置往下看,所有景色尽收眼底。 沈兰雪坐在竹椅上,点完单后,他垂着眸,有些搞不清楚陆赫驰。 他以为对方恢复记忆了,可病房里,他如往日一般,热情叫他,搂他肩膀。 可出了病房,他又变得沉默。 沈兰雪解决问题向来简单,他不喜猜测,更不喜弯弯绕绕。 往日里陆赫驰有什么说什么,想哭也大大咧咧,会抱着他诉说委屈。 而不是像一颗石头。 沈兰雪忍了半个月,他想了所有的结果,最差,不过一纸离婚协议。 “什么都不说吗?” 沈兰雪笑的有些无奈。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刚才在医院里看见你,我很开心,以为你终于想清楚了。” “可现在我突然后悔跟你出来。” 他抬起眼眸,注视着陆赫驰的脸,男人蹙起的眉,垂下的眼睫,有些苍白的唇色,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他的心。 他也是人,也会痛。 这半个月里,小星星问他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封管家问他陆先生去哪了,周放问怎么不见你陪着姓陆的。 每一句话,都在砸着他的心。 他何尝不想知道人在哪,想去找他,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只怕见了面,两个人之间承诺的永远就成了一场空。 他努力维持着这一切,给陆赫驰思考的时间。 沈兰雪静静看他,眼里悲伤漫出来。 “你要是想离婚,大可以直接告诉我,这些日子的感情都是我强求来的,我知你不爱我,也知你会走,可你好歹给我一个痛快。” 阁楼下,舞曲换了一首,激昂欢快的乐曲,让在座的观众忍不住拍手道好。 隔壁一个大哥趴在栏杆前,喝的醉醺醺朝楼下挥手,“跳的好,跳的真好。” 这声音带动了不少吃客,纷纷鼓起掌来。 大雪自空中飘落,陆赫驰听闻这几句话,只觉得心头被浇了个透彻。 周围丝竹声悦耳,可对于他来说,却如同哀乐。 老天愚弄,他们之间究竟隔了一条河,还是一座山。 河尚且能游过去,山也可以攀爬,唯独人心惶惶,所以止步不前。 陆赫驰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轻飘飘跟雪混在一起,“离婚啊,我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所以我躲了起来,我想见你,可我也害怕见你。” 他扯了一下唇,语气自嘲,“可原来我们怕的都是一样的。” 证据 这时候,服务员端着锅底上来,两个人点的是鸳鸯锅。 咕咚咚冒着热气。 沈兰雪不明白他的意思,眉头蹙着。 说来说去,要是真的不想,为什么要躲起来? 他从来没有提过离婚,也从来没有说过不和陆赫驰在一起。 所以他究竟在怕什么?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陆赫驰吃了几口就饱了,沈兰雪见他不动筷,也站起来。 “今天下午,我带小星星回庆京,”他顿了顿,“你要离婚,重新拟一份协议寄到公司,之前那份被我不小心弄丢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陆赫驰瞳孔缩了一下,伸手拉住他的手,他语气颤抖着,“……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沈兰雪回头看他,眼眸冷下来,“陆赫驰,我们俩究竟谁不要谁了啊,别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 明明他才是被抛弃了啊。 陆赫驰心脏狂跳,他有预感,强烈的预感,这一次沈兰雪走后,他们俩恐怕再也没有以后了。 “不要。”他疯狂摇头,“我求你了,不要走好不好,我把自己洗干净。” 对。 陆赫驰说:“我真的洗干净了,我可以给你看。” “你……”沈兰雪莫名其妙,他想甩开这只手,陆赫驰却忽然拉着他的手,朝他自己衣服里面塞,“你摸摸好不好,别不要我。” 二十分钟后,御庭酒店。 顶层套房。 沈兰雪看着脱的精光的陆赫驰,脑子里一串问号。 “你究竟想干什么?” 陆赫驰站远一点,让他把自己尽收眼底,“你看看,我洗的干净吗?” 沈兰雪站在床边,眼眸在陆赫驰身体上停留,只是半个月而已,他瘦了好多,胳膊上,腰腹上多了很多伤口。 刮伤、擦伤。 还有的地方,青紫色极重,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过。 他睫毛抖了一下,别过头,眼眶酸了一下,“怎么弄的?” 陆赫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确实有点难看呀。 他眨了一下眼睛,“我只是洗了很多遍的澡。” 沈兰雪轻声说:“只是洗澡吗?” 洗个澡能弄成这样,那世界上成千万的人每天不亚于自残。 陆赫驰重重点头,“对。” 沈兰雪迈步过来,陆赫驰下意识抖了一下,他没有后退,任由男人打量。 看了有几秒钟。 沈兰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上的伤口,“痛不痛?” 陆赫驰摇头,“不痛。”他执着地说:“我洗干净了。” 洗干净了? 这句话沈兰雪从餐厅到酒店已经听了无数遍。 他被陆赫驰的惊变砸晕了,只一味的以为他恢复了记忆,想离婚。 可这一刻,他忽然醒悟过来。 不,不对,如果是想离婚的话,陆赫驰没有必要跟他说这么多,也没有必要强调自己洗干净了。 可洗干净了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脏了? 沈兰雪喉结滚动,忽然捏着陆赫驰下巴,强迫他低头看自己:“你不想离婚?” 陆赫驰:“我不想。” 沈兰雪又问:“你恢复了记忆?” 陆赫驰:“想起来了一半,出国那几年都想起来了,等回国后跟你结婚这段记忆,还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