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坝里的雾气被山风吹散了,到了下午灶房里飘出的一阵柴火香,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得提前备料。
外婆年纪大了,洗菜这些弯腰的活儿吃不住劲,老妈便卷起袖包揽了后院的粗活。
后院是个半露天的石棚子,一边连着住猪圈,一边搭着石槽,旁边放着两口水缸。
我正打算去后院把外公劈好的柴搬进灶房,刚走到后门木窗根底下,就听见石槽边有女人刻意放低了的嬉笑声。
木窗是用老旧的松木栅条钉的,缝隙很宽。
我站在柴垛里,好奇往窗内看。
老妈和桂花嫂正蹲在两个木凳上。
桂花嫂家男人因为回不来,家里就剩她和她家公叶老汉,还有叶斌这爷孙俩,除夕也懒得开大火。
昨晚她家的黄粑还是借外公家这口大蒸笼蒸出来的,这会儿她索性串门过来搭把手,也图凑在一块儿热闹。
老妈则手里拿着铁丝刷,正用力刷着一块老腊肉;桂花嫂坐在她对面,手里剥着大蒜和野山笋。
灶房后头没有男人在,两个妇人聊起天来,话锋拐到了没遮没拦的道上。
“么妹姐,你家老王走了……得有十几个年头了吧?”桂花嫂把蒜皮丢在竹筐里,突然幽幽地问了一句。
老妈手里活不停,漫不经心地应道:“快有十六年了,王想刚上一年级走的,现在娃儿大学都念完了。”
桂花嫂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熟妇人家的躁闷:“十六年……天老爷,真不晓得你咋个熬过来的。我家那个去甘肃煤矿上才跑了半年多,今年大雪封山回不来,我这屋头冷锅冷灶的,一到夜里头,浑身都在抓心挠肝地刺挠,烦躁得在床上打滚。”
老妈手上一滞,无意识地在腊肉皮上多刷了两下,将眼底的异样掩饰过去。
她虽说平日泼辣要强,可骨子里却是个守本分的传统妇人,向来对男女那档子事讳莫如深。
定了定神,老妈才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开口:“习惯了就那样。白天干活累得要死,倒在床上就打呼噜,哪有心思整这些有的没的。”
“你少哄我!”桂花嫂撇了撇嘴,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股山野村妇的大胆和骚气,
“大家都是生养过娃儿的女人,身上长啥样谁不晓得?白天累归累,夜里头那股子火烧起来,是打呼噜能压得住的?你跟我交个底,你当真一点都不想男人?这些年一个人在县城里头,就没自个儿寻点乐子?”
窗外的我,后背紧贴在土墙上,脚像生了根动都动不了。
老妈转头剜了桂花嫂一眼:“你个骚蹄子,青天白日说这些嚼蛆的浑话!老娘天天一大早起床蒸包子,挣钱养儿子都来不及,想啥子男人嘛!”
“哎呀,这有啥子不好意思讲的嘛,又没得外人在!”桂花嫂不仅没收敛,反而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凑到老妈耳边小声道,“么妹姐,我跟你讲,我前个月在镇上赶场,学会用手机在网上买东西了!现在那网上啥子买不到嘛!”
老妈皱起眉看着她:“你买啥子了?”
桂花嫂神秘兮兮地笑了一声,用蒜头在老妈腿上戳了下:“还能是啥子!带电的假玩意儿!长得跟男人那家伙一模一样,软胶做的,里头装两节五号电池,一按开关,嗡嗡嗡震得整张床都在晃!哎哟喂,我头一回使的时候,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了,但后头……真叫一个巴适!比我家那死鬼在床上瞎折腾强多了!”
老妈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手里抓着的腊肉啪嗒掉进了盆里。
“桂花!你个不要脸的烂婆娘!”老妈又羞又气,“这号脏东西你也敢买?你也不怕遭雷劈!让你家公或者叶斌看见了,你还要不要脸了嘛?!”
“怕个铲铲!”桂花嫂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我藏在衣柜最底下的棉花套里,他们爷俩哪个会去翻?再说了,咱们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又没偷汉子给男人戴绿帽子,自个儿在被窝里快活两下怎么了嘛?”
老妈捡起水里的肉继续刷,紧抿着嘴半天没吱声。
桂花嫂盯着老妈上下看,透出毫不掩饰的羡慕,忍不住在老妈胸前戳了一记:
“么妹姐,我是真心劝你。你瞅瞅你这奶子,比我们村里的牛下巴还沉实,大得像两块大磨盘一样!老王都走了这么久,你这地里一直没得人犁,它就不胀得发慌?你成天拿那么大号的奶罩包起它,能憋得住?听妹子一句劝,你也去网上买一个,晚上塞在被窝里试试,舒坦得很,保管你第二天起来容光焕发的!”
老妈被她戳得身子一颤,手忙脚乱地打开桂花嫂的手,抓起旁边颗野山笋就往桂花嫂怀里扔:
“滚一边去!老娘才不像你那么骚里骚气的!拿开你的狗爪子,赶紧剥你的笋子,再多嘴我拿碱水泼你一脸!”
桂花嫂咯咯咯地笑作一团,揉着笋子不再逗她,但还是小声嘀咕着:“死要面子活受罪,改天我借你使使你就晓得好歹了……”
老妈端起水盆,哗啦地把脏水泼到下水渠,显然被这番话撩拨得心神大乱。
站在外面偷听的我,整个人像被寒风冻成了石头。
“带电的假玩意儿……”“两块大磨盘一样沉……”“地里一直没得人犁,它就不胀得发慌?”
我此时心乱如麻,先有刘阿姨被陈翔揉捏奶子的放浪,后有刚才老妈满脸潮红被戳私密的羞愤,两个事件交织在了一起简直让人热血沸腾。
我下面登时不受控,狼狈地后退脚步,一不小心踩在枯干的竹叶上,发出不适宜的响动。
“哪个在后头?”老妈敏锐立刻隔着窗子喊了起来。
我一激灵,慌忙清了清嗓子回道:“妈,外公让我来抱柴火!”
窗里头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过了两秒,老妈拉开门走出来,脸上红潮还没褪净,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我,故意板起脸训斥:“毛手毛脚的!抱柴火就抱柴火,在窗户底下鬼鬼祟祟干啥子?灶膛里的火快灭了,还不搞快点!”
“哦……哦,马上来。”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赶忙抱起一捆干木柴快步走进灶房。
从老妈身旁错过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肥皂清香,手臂不小心擦过她的棉裙,那一侧就这么擦过我的小臂烫得我发麻。
老妈似乎也缩了一下身子,抿紧了嘴,转过去拿抹布擦拭案台,谁也没有再说话。
大年夜。。。
青石坎的山坳里飘起了零星的雪粒子,西北风刮过老房的屋檐猎猎作响。
堂屋里头却是一派年味。
八仙桌摆在中间,上方吊着一盏白炽灯,把屋子照得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