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号,周一,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恒辉律师事务所写字楼的B1层地下停车场已经空了大半,靠近电梯厅的几个车位还停着合伙人们的BBA和一辆黑色的特斯拉ModelY,角落里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在不停地闪烁着发出极细微的电流滋滋声,灰色的水泥立柱上喷着白漆的编号“B1-037”,旁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丰田卡罗拉。
陆明远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
车钥匙插在点火孔里但只拧到了ACC的位置,仪表盘上亮着微弱的背光,空调没开,车内的温度因为地下停车场常年恒温的缘故维持在二十度左右,不冷不热,但陆明远的衬衫后背贴着皮质座椅的接触面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今天加班到九点半,整理一个建筑工程合同纠纷案的证据材料,三百多页的工程量清单和签证单需要按时间线重新排序,做到最后眼睛发酸脖子发僵,同组的实习律师小赵比他先走了半小时,走的时候还说了句“远哥你别太拼了早点回”。
陆明远说好,马上走。
但坐进车里以后没有走。
右手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iPhone14,深蓝色保护壳,屏幕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从左上角斜到中间的位置。
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划过了微信的红点提示和日历APP的明日待办事项,停在了第三屏一个文件夹里面的一个图标上。
SmartEye。
灰色底色,中间一只蓝色的眼睛图案。
点开。
APP的加载界面转了一圈,跳出了设备列表。
列表里只有一个设备:
HC-1080W-0328在线
绿色的“在线”状态指示灯在设备名称的右侧亮着。
陆明远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地下停车场的日光灯管还在闪烁,每闪一下就会在车前挡风玻璃上投出一道不规则的白色光斑然后消失。
【看不看。】
这个念头在过去十七天里反复出现过无数次。
自从四月十八号那天晚上把那枚硬币大小的摄像头用3M双面胶粘在一楼书房台灯底座的侧面以后,SmartEyeAPP右上角的红色提示数字就像一个在不停膨胀的脓包,每天都在增加,他每天都看到那个数字,每天都没有点进去。
不是因为犹豫。
是因为怕。
怕看到那个答案。
一个他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猜到了的答案。
从什么时候开始猜的?
从三月八号那个晚上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推开卧室门看到妻子的脖子根部有一块不规则的红痕开始?
还是更早,从过年的时候他无意中看到父亲的目光从妻子弯腰捡东西时露出的胸口上滑过去的那一瞬间?
或者更早。
从第一天出狱回来那顿晚饭,父亲看沈清禾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一个公公看儿媳的眼神。
陆明远在停车场的死寂中深吸了一口气,拇指按了下去。
进入了HC-1080W-0328的录像回放界面。
SmartEye的云端存储按照动态感应触发进行分段录制,每一段录像的缩略图以日期和时间戳的方式排列在列表里,从最近的日期往下排。
列表不短。
最上面一条:2025。05。0318:14-19:02
然后是:2025。05。0307:22-07:25(可能是清晨有人进书房拿东西触发的短段)
再往下:2025。05。01。。。。。。无记录(摄像头的动态感应没有被触发,那天可能没人进书房)
2025。04。3009:11-09:15
2025。04。28。。。
2025。04。26。。。
2025。04。2223:47-00:31
中间还有一些短段录像,几秒到几分钟不等,缩略图上看是空无一人的书房或者有人快速经过的模糊身影,是日常活动触发的误录。
但有两条录像的时长明显不同。
一条四十八分钟,一条四十四分钟。
陆明远的拇指点开了四月二十二号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