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荒墟,风罡骤烈,浊气暗涌。
银灰色的无情禁制横亘天地,如一道隔绝生死的冰冷壁垒,将整片黑石台牢牢封死。
法阵之内是神魂渡命、幻境情深,法阵之外是人心焦灼、步步两难。
慕无澜衣袂猎猎,鎏金长发逆狂风而扬,纤细身姿静立禁制正中,孤身拦在漫天云影之前。
她修无情道,心本如寒潭止水,可今日望着阵内起伏的神魂波动,道心早已摇摇欲裂。
高空云层破开两道清影,徐徐落定墟前。
玉挽凝素裙染风,仙姿清冷,往日温婉从容的眉眼此刻褪尽所有柔和,只剩极致的惶急与慌乱。
一路千里疾驰,她拼尽全速奔赴北境,灵识铺遍四野,却只触到陆岑桓几近断绝的天道气息,心口沉沉下坠,寒意彻骨。
那是与她双修合道、情投意合、双宿双飞的少年,是她亲手启蒙、教养、牵挂入骨的弟子。此刻长眠荒墟,静默无声,生死未卜。
而禁制之内,逆天献祭的神魂波纹层层荡漾,温柔又惨烈——是沈潇以命渡他的决绝。
玉挽凝眸光死死锁着结界,声线微颤,压着失控的慌乱:“慕无澜,开阵。”
“不可。”慕无澜半步不退,眸光清冷坚定,“献祭已成半势,神魂牵链已定。此刻破阵,天机反噬,沈潇、陆岑桓二人即刻神魂俱灭,再无生机。”
一句断语,封死所有退路。
玉挽凝指尖攥紧裙摆,指节泛白,进退维谷,痛彻心扉。
她眼睁睁看着沈潇赌上毕生道途、十年记忆、全部过往,去换一人归魂,却无能为力,分毫帮不上。
身侧,秦芜琯青衫临风,手托观天玉牒,星轨紊乱交错,两缕命线死死纠缠、祸福相依。她静静窥得天机流变,眸底幽沉轻叹,不语不破。
外界风云对峙,人心煎熬,而这一切喧嚣,半点无法侵入空我纯白本源之境。
这里无光无昼、无尘无浊、无生无灭,万顷虚无澄澈,是陆岑桓神魂归寂的本心天地。
沈潇的神魂剥离肉身桎梏,化作一具通透轻盈、剔透无遮的魂体,顺着神魂锁链飘摇坠入这片纯白天地。
视线落地的刹那,她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滞。
虚空正中,陆岑桓盘膝静坐。
白衣虚散零落,襟袍微敞、衣不蔽体,清隽肌理覆着一层莹白天道光华,褪去了凡尘所有锐利沉重,只剩纯粹干净的少年风骨。
他长睫垂落,眉目安然,周身道韵磅礴流转,似此方天地唯一的道源主宰。
是她念了整整十年、守了整整十年、为之一死无怨无悔的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道沉寂许久的神魂,同时炸开一抹猝不及防的惊喜。
沈潇透明的魂体微微震颤,心底积压到极致的酸涩与狂喜轰然冲撞。
整整十日惶恐、十日煎熬、十日自责,在望见他安然无恙的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可这份惊喜转瞬即逝,立刻被更深、更绝望的执念吞没。
她还记得献祭的代价。
散尽修为,清空记忆,磨灭十年情深,余生空白陌路。
她救得了他的命,却要永远失去爱他的资格。
等他苏醒,她便是全然陌生的路人,再也记不得今日荒墟殉情,记不得十年朝夕心动,记不得腕间这枚牵连彼此的潇桓珠。
她快要死了。
她快要忘了他了。
十年克制、十年隐忍、十年不敢逾矩、不敢奢求、不敢贪婪,在这生死幻境、最后相逢的一刻,彻底崩碎。
凭什么她永远退让?
凭什么她永远隐忍成全?
凭什么她连一场心甘情愿的偏爱都不敢拥有?
现实里她畏畏缩缩,只求他岁岁平安、圆满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