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关上门之后重新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橘色过渡到灰蓝,钱誓靠在窗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刚才握住沈故谦手腕时触到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她在那扇关上的门前站了片刻,然后沿着楼梯慢慢地走了下去。她需要两天时间来整理清楚自己的思路,然后带着一个更加明确的答案重新站到沈故谦面前。她走下了七号楼的台阶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她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线下散成一小片薄薄的雾。她沿着路灯照亮的路走回自己的宿舍,步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但手里攥着的那枚还没有得到明确答复的钥匙已经被她握得发烫了。 她推开了自己宿舍的门,把包里那本写了笔记的选修课教材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锁屏上那个安静的黑屏,想着再过两天她要在湘菜馆里把那些想了很久的话重新说一遍。而她不知道的是,七号楼的另一扇窗户后面,沈故谦正站在窗台旁边看着路灯底下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被拉黑又不知道该不该放出来的对话框。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向了自己的书桌。 常琼问出那句“你被拒绝了啊”的时候,钱誓正趴在书桌上把脸埋在手臂弯里,只露出一只后脑勺和半截通红的耳尖。她听到那六个字之后缓缓抬起头来,用一种“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用这本《新闻编辑学》砸你”的眼神看了常琼一眼。常琼接收到那道目光之后非但没有闭嘴,反而在阿桃的床沿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像是找到了什么年度最值得观赏的素材:“想不到啊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新闻系女神,鼓起勇气示爱惨被拒,笑死我了。” 钱誓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声音闷闷地从交叠的布料缝隙里传出来:“我没有被拒绝,她让我思考两天再去找她。”常琼的笑声收了一半,歪着头看她:“那跟被拒有什么区别?”钱誓没有抬头:“有区别,区别是她没有说‘不行’,她说了‘你想清楚再来’。”常琼听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在心里品了一下这其中的差别,觉得好像确实有一点微妙的区别,像是门没有完全关上,只是虚掩着,需要钱誓带着正确的钥匙回来才能推开。 阿桃坐在对面铺位上正在敷面膜,听到这段对话之后把面膜纸揭下来一半露出半张嘴:“你别老欺负她,少数取向者本来就很可怜,追个人还要被室友笑。”常琼本来还想再逗一句,但阿桃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她想到少数取向者确实容易被歧视这件事——不管是在北城这种北方城市还是在全国范围里——这个事实像一层透明的膜一样罩在那些和她不一样的人身上。她沉默了一瞬,走过去拍了拍钱誓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掌心在她肩头按了按,像是一个无声的“我懂”。 钱誓从手臂弯里转过脸来看她,常琼已经收回了手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没被拒就好。那正好,出去吃一顿,庆祝我们钱皇的第一次恋爱。”阿桃把面膜重新贴回脸上:“你就是想吃。”常琼理直气壮:“顺便吃饭有什么问题?庆祝和吃饭不冲突。” 钱誓坐直了身体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得了吧,上次跟徐倩季吃了一顿,害得人家小姑娘可恨我了。”她话音落下还没过三秒,宿舍角落里那张一直没人坐的椅子上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那没办法,你那小女朋友老是爱吃醋。”三个人同时转头——徐倩季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靠在椅子上翘着腿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带着一种“你们讨论我的时候能不能小声一点”的坦然。 她全名叫徐倩季,是阿桃的舍友,之前钱誓和她吃过一顿饭,被沈故谦隔着半条街撞见过,后来钱誓发现这件事似乎一直被徐倩季挂在嘴边当段子讲。钱誓指了指她:“你怎么回来的?”徐倩季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我一直坐在这。”她顿了一下,“谢谢你们刚刚讨论我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我回来了。” 四个人最后还是决定出去吃顿好的。北城的冬天到了晚上,整条商业街被各色霓虹灯牌照得通明,火锅店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里面的人影影绰绰的。她们选了一家不算贵但口碑不错的川味串串店,点了一桌子菜和几瓶啤酒,热腾腾的白气从锅沿升起来,在头顶那盏暖黄的灯周围聚成一团毛茸茸的光晕。钱誓起初还在跟常琼争论“我这到底算不算被拒”,争论到第三轮的时候她被常琼一句“你再不喝这瓶就该我喝了”堵了回去,只好端起那杯被推到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喝了一口之后又喝了一口,然后她就忘了自己刚才在争什么,开始跟阿桃聊她最近在看的一本小说,聊着聊着又跟徐倩季碰了两杯,碰完之后她又喝了一整杯啤的。到第四轮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上那盏灯周围的白雾,觉得那团雾在她视野里慢慢变得毛茸茸的,边缘模糊起来,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她眨了眨眼想把那团雾看清楚,但眨完之后它变得更模糊了。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好像有点晕”,脑袋往旁边一偏搭在了阿桃的肩膀上。阿桃被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砸,转头看了看她绯红的脸和半阖的眼睛,然后非常冷静地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模式:“来,钱皇,跟镜头打个招呼。”钱誓听到镜头两个字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对着屏幕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迷茫的、带着醉意的笑容:“阿谦……我马上就想清楚了……你再等我一天……”话没说完她的脑袋又往阿桃肩膀那边滑过去了,阿桃按了暂停键,把那十几秒的片段在三个人之间传看了一遍。常琼看了之后笑着拍了一下桌沿:“这个发给那个小学妹她肯定原谅你。”阿桃也觉得很有道理:“她看到钱誓醉成这样还念着她的名字,应该不会再说‘你不是真心的’了。” 徐倩季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你们确定她醒了之后不会杀了你们灭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阿桃已经操作着手机把那一段视频发了出去。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酸梅汤,动作流畅自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同一时间,北城另一端的某家ktv包间里,沈故谦正握着话筒站在沙发前面唱歌。陈勋今天非要拉她出来散心,说闷在宿舍里容易越想越糟,不如出来吼两嗓子把情绪释放出来。沈故谦拗不过她,被她拖来了这家离学校两公里的ktv,包间不大,沙发上的皮革有几道裂缝,顶灯是那种不断变色的旋转球,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绿。沈故谦本来不太想唱——上次在ktv跑调的阴影还残留在她记忆的某个角落——但陈勋点了一首她喜欢的歌,把话筒塞进她手里:“你不唱我就自己唱了,到时候把整个包间的人都吓跑你负责。”沈故谦握着话筒站在屏幕前,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了嘴。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的时候陈勋正坐在沙发上翻菜单,听到第一句就愣住了。那声音跟她平时说话的音色不太一样——更薄一些,边缘带着一层被气息托住的柔韧感,在高音部分稳稳地滑过去,没有一丝颤抖,低音部分又落得踏实圆润。陈勋把菜单放下认真地听了一段,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沙发垫上一样。她看着沈故谦站在旋转彩球下面闭着眼唱歌的侧脸——高马尾、白毛衣、灯光在她眼睑上投下的阴影——脑海里的第一反应是“为什么这样的人会失恋”。沈故谦唱完一整首歌之后把话筒放下来,转回来看向陈勋,被她那副“你居然会唱歌?”的表情盯得有点不安:“怎么了?又跑调了?”陈勋摇头,摇得极为果断:“没有,特别好听,比原唱还好听。你之前在宿舍从来不肯唱,我还以为你五音不全。”沈故谦低头捏着话筒线:“我在外面一般不唱,怕被人听到。” 陈勋立刻把手机掏出来切了另一首歌:“那你多唱几首,今天包间开到我钱花完为止。”沈故谦被她推到了点歌台前面,翻了翻屏幕选了第二首。她唱到第三首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把话筒递给陈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阿桃发来了一段视频,时长大约十几秒,封面是模糊的暖黄色灯光和一个侧脸轮廓。她点开播放,画面里钱誓靠在阿桃肩膀上,脸上浮着一层酒意的绯红,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醉酒之后特有的黏糊:“阿谦……我马上就想清楚了……你再等我一天……”视频结束在钱誓重新闭上眼靠回阿桃肩头的瞬间,屏幕暗下去之后沈故谦握着手机站在ktv包间的旋转彩灯下面,周围变幻的灯光把她的表情映成一块红一块蓝一块绿。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重新拿起了那支被她放在沙发上的话筒。陈勋坐在旁边问她:“谁发的?” 沈故谦说:“她室友,发了个她喝醉的视频。”陈勋看着她脸上那种正在慢慢融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润湿了的表情:“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故谦把话筒举到嘴边,前奏已经响起来了:“等她想清楚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某种比前几天更柔和的东西,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正在从底下渗出带着温度的水来,顺着那道光慢慢地渗透进更深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