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之间隔着一段很近的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气流落在自己颈侧的那片温热触感,在梦境里异常清晰。钱誓低头的时候发尾扫过了她肩膀的皮肤,触感细密而真实,像是在她皮肤表面落下了某种带有重量和温度的标记。她在梦里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沿着对方的脊背缓慢地移动,像是在用触觉重新描绘一条已经被她忘记了很多细节的轮廓线,每一个尺度的变化和角度都让她觉得熟悉。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经历一种持续性的、不断叠加的体验,每一次呼吸被另一种节奏挤压之后都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梦里的时间感被拉伸得很长,像是被折叠了七次,每一层折叠之间的缝隙都被填满了某种颜色和温度的痕迹,她躺在那些折叠的缝隙里,像是一页被反复翻动的纸页,每次被翻开都落向同一个位置。 沈故谦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线已经从暖橙色变成了明亮的白色,窗外的街对面传来早班公交车经过的声音和早点摊开张时铁板与锅铲碰撞的声响。她侧躺着看着窗台上那盏关着的台灯和自己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腹残留的触感是房间里的空气的凉意和自己皮肤的温度。 她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脚踩过地板走向洗手间。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带着一夜睡眠后残留下来的薄红的印痕和嘴唇微干的纹理,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水珠从她的下颌边缘滴落下来落在洗手台边缘,她伸手把那些水珠擦掉,转身走回卧室,看到柠檬正蹲在她刚睡过的那块枕头上,尾巴卷在脚边,浅蓝色的眼珠在晨光里亮得像是刚从某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她把被子叠好,端着杯子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站在窗边喝了几口,晨光照在她握着杯壁的手指上把边缘染成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想,今天该去上班了,该做的事情还在原来的位置上等着她,那些被她放在黑名单里又拉出来的名字已经被新的地址和新的联系方式覆盖了,只剩下那些在梦里反复叠压的痕迹还残留在她指尖的记忆里,没有什么别的作用,只是像昨天下午那场午睡一样,在合眼和重新睁眼的间隙之间沉默地划过。 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洗好杯子放回架子上,弯腰摸了摸从卧室门口走出来的柠檬的耳朵尖,然后转身走向衣柜开始换衣服,晨风正从那扇刚被推开的窗户外涌入,沿着她的小臂与窗台之间流动,带着她熟悉的温度的边缘,轻轻拂过那道正被光线照亮的门框。 这年秋天,金陵的气温降得比往年都要温柔一些,梧桐叶从浅黄到深褐的过渡过程缓慢得像是一卷被放慢了播放速度的底片,每天的颜色变化只比前一天深了一点点,让人不太容易察觉。 沈故谦走出支队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路灯刚亮起不久,光线在还带着一层薄薄暖意的空气里散开,像是一层被水稀释过的蜂蜜。 她沿着人行道走回去的时候总觉得后颈的位置有一阵持续的、不太容易被捕捉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的某个距离保持着稳定的跟随,不会缩短也不会拉远,只是贴在她的感知边缘。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街道上只有几个寻常的行人正在往各自的方向走,有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正在遛一只柯基,有两个学生模样的女生正在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正站在一家已经打烊的店铺门口的雨檐下面低头翻包,什么异常都没有。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那种凉意又浮上来了,像是有人在你转身的时候也停了步,不靠前也不后退。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想自己好歹有个警察上司,常捷玫现在可是刑侦支队队长,如果有人真的在跟踪自己那应该反过来是对方该操心才对的。 她重新迈步往前走去,步伐比之前稳了不少,那阵后颈的凉意在她把自己说服了之后就渐渐淡化了,像是一团被她用手指捻灭的火星残留的最后一道烟痕。 她回到出租屋之后换了鞋,柠檬正在客厅的地板上追一个被它拨来拨去的瓶盖,看到她回来了就放弃了瓶盖走到她脚边蹭了两圈。 她弯腰摸了摸它的背脊,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慢慢地喝完了半杯,窗外对面的居民楼有好几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她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转身走进了卧室。 那些被她放在身后的感知和疑虑沿着她走过的路径被留在了不同路段的不同位置,像是不会停留很久的旋涡,等风再吹一会儿就会自己消散。 她的心理状态在这段时间确实恢复了不少,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以前每天早上醒来面对的第一件事是“今天又要重复”,现在每天早上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是“今天能做什么”。 她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动作变快了,穿衣服的时候会哼两句不成调的旋律,出门前会站在镜子前面多看一眼自己的刘海有没有翘起来。她把这种状态称为“活力满满”,常捷玫有一天在走廊里跟她碰面的时候看了她好几秒:“你现在每天跟打了鸡血一样。” 沈故谦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这叫正常生活状态。”常捷玫没有反驳,但嘴角那个细微的弧度表明她对于沈故谦终于进入了这种状态其实暗自松了一口气。 小周是今年夏天刚分到技侦的年轻法医,戴着黑框眼镜,长相斯文白净,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弓着背,说话的音量跟一阵微风差不多大。他理论功底扎实,实验室操作也比沈故谦预期的新人好不少,但一到现场就会自动进入一种高度警觉的模式——不是警惕危险,而是单纯地害怕。 沈故谦带着他去了几次命案现场,每次他都会跟在她后面半步的距离,弯腰看物证的时候肩膀微微向内收着,像是随时准备被什么突然出现的东西吓一跳。沈故谦有一次蹲在被害人尸体旁边查看伤口边缘的痕迹时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站那么远怎么看得清?” 小周往前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最后蹲在了离她大约一米的位置,镜片后面的眼睛虽然带着一丝紧张,但伸出去测量伤口长度的手是稳的。沈故谦收回视线没有再纠正他的距离,因为她注意到他虽然害怕,但该做的工作一样没落下,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每一条测量数据都标注了对应的位置和角度。她后来跟常捷玫提起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胆子小了点,但能干活”。 在家里她跟柠檬的关系也进入了一种奇怪的平衡状态。 她喜欢跟柠檬睡一张床,夏天的时候觉得猫贴在身边太热了,秋天之后温度降下来就变成了一种合适的暖度。 柠檬对这件事的态度经历了从“勉强接受”到“主动占据”的缓慢转变过程,到了这年秋天它已经会在沈故谦还没上床之前就蹲在枕头上用爪子按压被面,像是在调整自己的睡觉位置。 沈故谦每次掀开被子看到那个已经蹲好了的猫形轮廓都会把它往旁边挪一挪给自己腾出空间,柠檬则会等她躺好之后再挪回来挨着她的手臂或者腰侧缩成一团,喉咙里开始发出那种被她视为认可信号的咕噜声。然而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被面上那一层深浅不一的猫毛就成了新的问题,沈故谦坐起来看着自己睡衣袖子上沾的绒毛和被面上散落的细丝,伸手把柠檬从枕头旁边捞起来,用一种带上了表演成分的愤怒口吻说:“沈柠檬你又掉毛!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早上都要用滚轮粘半天?” 柠檬被她举在半空尾巴尖晃了一下,表情毫无波动,然后伸出爪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鼻尖。 沈故谦把它放回被面上:“你真是祖宗。”柠檬踩着她的被子跳下了床,尾巴高高竖着走向厨房的方向,像是在用姿态表示“这个问题不在我管辖范围之内”。 沈故谦看着它扬长而去的背影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把这只猫当祖宗养了,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习惯了每天早上重复那句“你又掉毛”,习惯了它在回应时那一道不轻不重的爪印落在鼻尖上的触感,就像一颗被反复抛起又接住的弹珠,每一次都准确落在同一道弧线上,轨道稳定得不会偏离。 十月底,沈故谦去银行给母亲转了一笔钱。 她每个月都会固定转一笔生活费过去,这是她从工作第二年开始就养成的习惯,这几来从未中断过。这个月的款项照常从她的账户里划走,她确认到账之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银行的玻璃门走到外面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那家银行在市区一处相对高的位置,门口的台阶有十几级,站在顶端的时候视野越过街道对面那排低矮的商铺屋顶,能够看到金陵城南方向绵延的天际线和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 秋天的光线在这时候有一种被充分稀释过的暖意,不像夏日的灼热那样带有压力,也不像冬日的浅淡那样缺乏存在感,只是刚好让皮肤表面泛起一层不太容易被察觉的温度,像是被一个足够远的火源散发的余温轻轻扫过。她站在台阶上俯瞰着那半座城市的屋顶和街道之间穿行的车流,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位置很好,能够看到很多条路的分岔和汇合,能够看到那些被梧桐叶遮掩了大半的巷口和转角后面延伸出去的、被墙体和拐角挡住了一半视野的远方,而她自己正站在那条分岔路口的台阶上,仿佛站在一个足够高的地方俯视着那些尚未被选择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