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捷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停顿:“查到了。钱明德,男,五十九岁,户籍地址在北城……婚姻状况是离异,配偶栏显示前妻陈秀兰,已故。子女情况……有一个女儿,叫钱誓。” 沈故谦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听到那两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浇了下来,凉的,从皮肤渗进骨头里。陈秀兰。钱誓的母亲。她记得这个名字,在墓碑上刻着的那三个字。钱明德的前妻是陈秀兰,女儿是钱誓。 “他……”沈故谦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哑,“他是什么时候被捞上来的?” 常捷玫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文件,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快速拼凑什么图景的专注:“四月十九日,秦淮河下游河段。打捞上来的时候尸体已经泡了大概两到三天,所以死亡时间推定在四月十六到十八之间。案子定性是自杀,现场没有发现他杀的直接证据,但身上有多处新旧伤痕,法医报告上写的是‘生前曾遭受钝性外力作用’。” 四月十九日。沈故谦在心里算了一下那个时间。钱誓失踪是四月上旬,具体哪天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四月十九日那天她在做什么——那天她在办公室里坐着,对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发呆,那天她给小周打了下手做溺尸的解剖。那天她站在解剖台旁边,看着小周翻开那具中年男性尸体的衣物,检查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她当时想的是“又是一个被赌场打出来的”,然后就把注意力移开了。 她没有看那个人的脸。她甚至没有仔细听小周念完那行身份信息。如果她当时多看一眼,多听一句,她就会在那天就知道钱明德是谁。她就会在钱誓失踪的那几天里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就会更早地去查、去找、去发现钱誓为什么离开。 “故谦?”常捷玫的声音从听筒里把她拉了回来,“你还在听吗?” “在。”沈故谦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从一条已经冻住了的河面上踩过去的。 “钱明德的事……跟钱誓有什么关系吗?”常捷玫问。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还在等她自己说出口的审慎。 沈故谦闭了一下眼。她脑子里那些碎片在快速地拼接着——钱誓的失踪,钱明德的出现,那笔她从来没听说过的债务,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钱誓在这段时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她跟钱明德之间发生了什么?四月十六到十八日之间,钱明德被人打过,然后跳了河。四月二十一日晚上,钱誓在北城的出租屋里被人刺伤。这中间隔了三天。这三天里,钱誓在做什么? “常捷玫,”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钱誓在北城被人刺伤了,现在在icu。你能帮我查一下案发地点吗?我想去看看。” 常捷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句“你等我”,就挂了电话。沈故谦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icu那扇灰色的门。门上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冷白色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小条,落在走廊的地砖上。她坐在长椅上,等着常捷玫的回电,等着那个她其实已经猜到了一半的答案。 常捷玫回电是在二十分钟之后。沈故谦接起来的时候,常捷玫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这位队长身上听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重:“案发地点是北城老城区一栋居民楼的五楼,门牌号是……我发你手机上了。那是钱誓租的房子。根据北城警方的现场勘验记录,房东说那间屋子钱誓租了很多年,一直没退。现场有搏斗痕迹,但不太多,应该是在门口遇袭的。伤口是单刃刀具造成的,腹部一刀,没有其他刀伤。” 沈故谦听着那段话,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看着常捷玫发来的那条地址信息,那串门牌号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像一把钥匙一样插进了某个她以为早就锁死了的位置。 那栋楼她去过。那条巷子她走过。那间屋子她住过。 那是她们大学时候租的房子。是沈故谦用彩色图钉钉照片墙的那间屋子,是钱誓随手往书架上插书的那间屋子,是绿萝摆在窗台上的那间屋子,是那张一米五的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睡了很多个夜晚的那间屋子。钱誓没有退租。她离开北城之后一直没有退租。 沈故谦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手在抖。她站起来,看了一眼icu紧闭的门,然后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她走到护士站的时候停了一下,跟值班的护士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疑惑于这种事为什么要跟自己说,最后那护士点了点头。 她出了医院,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的时候她的声音很稳,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在深夜要去那个地方有些奇怪。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口停下来。沈故谦付了钱下车,站在巷口看了一眼。 巷子尽头那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褪成了灰白色,单元门的铁皮上贴着几张过期的通知和两张开锁广告。五楼有一扇窗户暗着,在整栋楼里显得格外沉默。警戒线已经撤了,单元门的锁没有换,沈故谦伸手一推就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踏进去的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照亮了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贴着瓷砖的楼梯。 她扶着扶手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到了五楼,她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木门前面。门框旁边那块值日表早就没有了,门牌号旁边那张卡通贴纸也早就褪成了白色。门是虚掩的,锁已经被警方打开过之后没有重新锁上。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的光把客厅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沈故谦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摸到了那盏老旧的吸顶灯开关。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住了。 还是那面墙。浅灰色的墙纸上钉着彩色图钉钉住的照片,有一些是大学时候拍的,像素不高,被时间磨得有些发黄了;还有一些是后来钱誓自己加上的——沈故谦在金陵支队门口的照片,沈故谦在解剖室里的侧影,沈故谦穿着白大褂站在某个案发现场外围的远景。书架上歪歪扭扭插着的书,茶几上铺着的那块浅蓝色桌布,窗台上那盆枯了多年的绿萝。 然后她看到了地上的血。 玄关的地砖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已经干透的痕迹,边缘被踩踏过,拖出了一道不规则的、朝门内延伸的拖痕。那片痕迹的面积比她预想的要大,从门框内侧一直延伸到客厅的地砖上,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褐黑,渗进了瓷砖的缝隙里。门口的墙壁上也有几道溅上去的、已经被擦拭过但还留着浅褐色残留的痕迹。 沈故谦蹲下来。她的膝盖落在那片血迹旁边,手指伸出去,悬在那片暗色的痕迹上方,没有碰到。她低头看着那片血,脑子里浮现出钱誓被刺伤的画面——她站在门口,打开门,那个人站在外面,刀捅进来,她往后退,靠在门框上滑下去,血从伤口涌出来,沿着地砖的缝隙往外流。她一个人躺在这间屋子里,在这间她们一起住过的屋子里,在这间她留了这么多年、藏了所有关于沈故谦的东西的屋子里。 沈故谦站起来,朝书桌那边走过去。桌面上摊着几份剪报,最上面那份被压在透明文件夹里,是一张金陵本地报纸的剪报,标题写着“金陵市新任法医主任继任仪式举行”,配图是沈故谦站在主席台上从领导手里接过任命书的照片。照片旁边有一道铅笔画的线,很轻,但反复描过很多遍,铅笔的痕迹叠出了一层浅浅的凹槽。那份剪报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纸页边缘有些发黄了,像是被人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过很多遍。 旁边还有几份剪报,一份是关于她和常捷玫联合破案的通讯报道,一份是市局的嘉奖通报,一份是从网上打印下来的、某次学术会议上的合影——沈故谦站在一群法医中间,表情平淡。还有一张照片被单独放在最上面,不是剪报,是一张用相纸打印出来的照片,画面里是一个音乐节的舞台远景,人群模糊,但有一个扎着高马尾的侧影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箭头。 沈故谦看着那张照片。她想起来了,那是几年前那场主题为“春夜”的演唱会,她和晁悦一起坐在区,她在整场演唱会里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一眼,哪怕一眼就好。 沈故谦的手撑在桌面上,指尖按着那张剪报的边缘。她低下头,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看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模糊的侧影。她想起钱誓在秋夜里说过的那句话——“你以前问我为什么不回来找你。”她想起钱誓跪在秦淮河边小巷子里那天晚上她不知道的画面,想起钱誓在书柜的每一本书里留下的那些批注,想起那本《白夜行》扉页上铅笔写的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