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誓看着她那副样子,把逗猫棒放在茶几上,柠檬不满地在她脚边蹭了两圈,见没人理它就跳上沙发缩在了沈故谦的另一侧。钱誓站起来走到沈故谦旁边坐下来,没有问案子的事,只是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雨水打湿又干了的碎发拨到耳后。沈故谦睁开眼看着她。 钱誓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像是知道她今天经历了什么,也知道那些事情不需要被重新翻出来说一遍。沈故谦看着她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钱誓的肩膀接住了那颗脑袋,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去搭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柠檬缩在沈故谦的腿边打着呼噜。窗外的雨还在下,落在院子的石板路上,落在草坪上,落在柠檬那盆被雨水泡着的猫草上。雨声持续而均匀,把整间屋子包裹在一层被隔开的、安全而安静的白噪音里。 雨到第十天的时候,北城已经不像一座城市了。 城东那片别墅区地势高,排水系统新,前些天还能撑住,到了第十天也不行了。院子里的草坪被泡成了一片浅湖,石板路下面的泥土被雨水浸透之后开始松软,有几块石板已经被顶得翘了起来。 门口那条林荫道变成了河,积水从路面漫上了两侧的灌木丛,把那些刚抽出来的新叶泡得发黄发烂。别墅区门口那道岗亭的保安坐在沙袋堆起来的台子上,面前的水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脚踝,岗亭旁边那根电动栏杆的底座被水泡了三天之后彻底坏了,现在全靠手动抬杆放行。 沈故谦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钱誓都会站在玄关看着她把雨衣和雨靴穿好。两个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多余语言的默契——钱誓帮她把雨衣的拉链拉到最高,把帽子翻上来扣紧,把袖口的魔术贴按好;沈故谦出门之前会在她嘴角碰一下,然后踩着水走进院子里。 钱誓通常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那个穿着深色雨衣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然后关上门回去给柠檬倒猫粮。她自己上班的时间比沈故谦晚一些,分局宣传口的活不用每天出外勤,很多稿子可以在家里写完了再交。但钱誓每天都会去分局,因为她知道沈故谦从现场回来的时候如果在楼里碰不到她,晚上回来就会更沉默一些。 从别墅区到分局那段路,沈故谦每天开车经过城东那片被淹的农田。那些农田原本是北城东郊的麦田和菜地,这个季节麦子刚抽穗,被连续十天的暴雨泡下来,整片地都成了烂泥塘。有些地方的积水没过了田埂,把那些还没成熟的麦穗泡在水里,麦秆倒伏了一大片,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开的、枯黄色的草席。 田边搭着几个简易的塑料棚,是附近的农民用来放农具和临时歇脚的,这几天棚子里住满了从更东边那些地势更低的地方逃过来的农民。他们的房子被淹了,田被泡了,人被安置到城东这片暂时还没被完全淹没的高地上来。沈故谦每天开车经过的时候,总能在路边看到一些蜷缩在棚子下面的身影,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靠着棚柱发呆,有的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被泡烂的麦子,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那天早上她经过的时候,听到一个蹲在田埂上的老汉对着那片被泡烂的麦田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棉袄的下摆被雨水泡得发黑,手里攥着一把被水泡得发软的麦穗,举到眼前看了又看,然后松开手让那些麦穗掉回泥水里。他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被雨声削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碾碎了之后的钝痛:“今年的麦子收不成喽……老天爷你让俺怎么活啊……”旁边蹲着另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蹲在那里。 沈故谦的车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车速放慢了一些。她没有停车,也没有打开车窗,只是在经过的那几秒里从车窗里看了一眼那个蹲在田埂上的背影。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停了一瞬,然后被雨刮器刮过的挡风玻璃和新的雨水覆盖掉了。她把车继续往分局的方向开,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那条通往技侦楼的辅路。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整层楼里的气氛跟外面那层灰蓝色的天一样压抑。技侦的同事们大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有人面前摊着报告,有人对着显微镜,有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赵明趴在桌上补觉,陈乐端着杯子从茶水间走回来,看到沈故谦的时候朝她点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小了很多。办公室里有一种被雨水泡了太久之后弥漫出来的、闷闷的霉味,混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气息,让整层楼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关上了盖子太久没有打开的房间。 沈故谦把雨衣脱了挂在门口的架子上,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她把昨天那份完整的解剖报告从抽屉里拿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每一处数据、每一张照片和每一个结论都准确无误之后,拿着它去了法制科那边送审。法制科的老陈接过报告翻了两页,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死因清楚,剩下的看刑侦那边怎么推”。沈故谦站在他桌边,看着他合上报告放在待审文件堆里,然后转身走出了法制科的办公室。 刑侦那边还在查。那具被钢筋贯穿的女尸在解剖报告出来之后,死因已经明确了——那根钢筋不是致命伤的唯一来源,死者在被钢筋贯穿之前就已经被人用钝器击打过头部,颅骨骨折和颅内出血才是致死原因。那根钢筋是在死后被插进去的,目的是为了固定尸体的姿态。至于那两处被割去的器官,切口边缘有明显的试切痕迹,说明凶手在正式下刀之前反复犹豫过,或者是在尝试某种特定的切割方式。沈故谦在报告的结论部分把这些发现都写进去了,把死因、致伤方式和死后处理分开列清楚,让刑侦那边可以拿去做推理的。 林卿浅这几天一直在外面跑。她跟着赵明和另外两个技侦的同事去了西郊那片荒地三次,每次都在那栋半塌厂房周围做地毯式搜索,试图找到凶手可能留下的其他痕迹。暴雨把现场泡成了一片烂泥,很多原本可能存在的物证都被雨水冲走了,但赵明还是从厂房后面那条排水沟的淤泥里提取到了一些纤维样本和几枚被水泡得变形的鞋印。林卿浅负责做这些样本的初步比对,每天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身上都是泥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头发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在额角和脖子上的那几缕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 沈故谦看着林卿浅这十天里的状态从最初的干劲满满变成了现在这种被消耗过度的疲惫,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她想起自己当年刚入行的时候也是这样,跟着赵幾山和吴林轩到处跑现场,回来还要熬夜写报告,有时候累得趴在办公桌上就睡着了。 她那时候有赵幾山在前面顶着,有吴林轩在旁边帮衬,后来又有常捷玫在走廊里骂她“别太拼了”。可林卿浅现在跟着她,她能给的东西不多——案子来了就得接,现场脏了就得去,报告写不完就得熬。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个女孩快被泡发霉的时候给她一点支撑。 于是沈故谦每天都会在某个固定的时间走到林卿浅的工位旁边,看一眼她手里的活,然后说一两句鼓励的话。有时候是“今天这个样本比对做得不错”,有时候是“这个报告的结论部分逻辑很清楚”,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辛苦了,早点回去”。 林卿浅每次被她点到名字的时候都会抬起头来,那双被疲劳压得有些暗淡的眼睛里会亮一下,然后点一下头,继续低头干活。沈故谦有时候看她实在太累了,会伸手揉一下她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做的,但每次揉完之后林卿浅的肩颈都会松一截,整个人在椅子上也会坐得直一些。 陈乐有一次从外面回来,正好看到沈故谦把手从林卿浅肩膀上收回来,走回自己工位的那个画面。她端着奶茶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到赵明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操,林子这么大面子。”赵明抬头看了一眼沈故谦那边,又看了看陈乐那张带着羡慕的脸,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陈乐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端着奶茶走回自己工位,嘴里还念叨着“沈师姐什么时候也能揉揉我的肩膀”。 那天下午沈故谦提前走了。她把报告交完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实在没有精力再干别的了。她跟赵明说了一声,把桌面上的东西归拢好,穿上雨衣出了门。 外面的雨比早上小了一些,从持续的暴雨变成了一种细密的中雨,落在雨衣上发出的声响不再像之前那么密,但那种湿冷的、无处可躲的凉意还是从地面、从空气、从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渗进来。她开车回去的路上又经过了那片被淹的农田,那个蹲在田埂上的老汉已经不在了,田边那几个塑料棚被风吹得歪了一些,棚下的身影比早上更多了一些,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商量什么。 她回到家的时候钱誓已经在了。钱誓的雨衣挂在玄关柜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柠檬蹲在茶几上舔爪子,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抬起头来叫了一声。沈故谦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看到钱誓靠在沙发靠垫上闭着眼,脸上带着一种被连续十天的工作和通勤磨出来的、跟沈故谦身上那种同款的疲惫。她的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青黑,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松了一些,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