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面地了结……自裁? 可他才四十岁!刚刚得了梦寐以求的儿子!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想死!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立刻发兵!哪怕得罪了林家,得罪了某些贵人,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沈家像捏臭虫一样捏死! “为了……家人……”王仁喃喃自语,失魂落魄。 不知过了多久,王仁的眼神终于彻底灰败下去。他挣扎着,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身上凌乱的官袍,走到书案后,缓缓坐下。 开始写遗书,陈述自己失察、无能、愧对皇恩、无颜见同僚百姓,故以死谢罪云云。 写完,黑衣人适时地上一个黑色瓷瓶。王仁木然接过,将瓶中药液一饮而尽。 瓷瓶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王仁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口中溢出白沫,最终,瞪大着不甘的眼睛,缓缓滑倒在地,气息全无。 黑衣人全程冷眼旁观,直到确认王仁彻底断气。检查了一下遗书和印信,又扫视了一圈书房,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痕迹。 如同来时一样,从半开的窗户滑了出去,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爹,我出去一趟。”陈晟回屋拿了件厚外套,对陈老根道。 “你去哪儿?外面乱得很!”陈老根有些担忧。 “去沁芳庄看看。他们可能遇到了麻烦,庄子上就一个小哥儿坐镇,万一起了动荡就不好了。” 陈老根知道儿子主意已定,叹了口气,只能嘱咐他多带几个人。陈晟叫上了身手最好的陈来福和另一个机灵的青年, 三人骑着月前新买回来的马,朝着沁芳庄的方向而去。 怎么到哪儿都有你?! 越靠近沁芳庄,路上的景象越发触目惊心。但路边时有被抢掠一空的痕迹,灾民看到陈晟三人骑马而来,纷纷投来畏惧与贪婪的目光。 快到沁芳庄时,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坡上,陈晟远远便看到了庄子的轮廓。 然而,比庄子更先吸引他注意的,是林勉。 他带着几个家丁,正指挥着人从几辆马车上往下搬运麻袋,看那形状,似是粮食。 而林勉本人,正站在紧闭的沁芳庄侧门前,似乎在与门内的管事交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从容。 陈晟勒住马,眼睛微微眯起。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林勉似乎也若有所觉,回过头,正好与山坡上陈晟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脸上的关切僵住,转化为毫不掩饰的错愕与厌恶,那眼神仿佛在说:怎么到哪儿都有你?! 陈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策马缓缓而下。看来,想来雪中送炭的,不止他一个。 “陈晟同学?真是巧遇。” 林勉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同窗寒暄,“你也听闻庄上可能缺粮,特来相助?真是有心了。” 他一句话,便将陈晟的来意定性为跟自己一样的送粮,陈晟岂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机锋? 他翻身下马,神色坦然,目光扫过那些粮袋,淡淡道: “林同学消息灵通,行动迅捷,令人佩服。我此来,主要是听闻附近流民不稳,担心庄上安全,特来查看。” 两人站在一处,一个锦衣华服,风度翩翩;一个青布棉袍,沉稳内敛。 表面上客气和谐,暗地里却已是针锋相对,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守门的管事记得陈晟。毕竟上次黑风寨事后,井蓝回来没少提, 见两人似乎相识,一时更为难,只道:“二位公子稍候,小人已派人去通禀公子。” 正说话间,庄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沈瑾钰披着一件银狐裘斗篷,在井蓝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目光首先落在那些粮袋上,随即看向林勉,微微颔首:“林公子费心了。”语气礼貌疏离。 然后,他转向陈晟,声音放缓了些:“陈公子也来了。” 林勉见沈瑾钰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恳切: “公子,如今外面流民日众,虽乌合之众,亦不可不防。庄院虽好,但目标显著,恐成众矢之的。林某在城中有一处别院,墙高院深,护卫充足,且与县衙相近,最为安全稳妥。还请公子移驾,暂避风险。” 他考虑周全,理由充分,显得极为体贴。 沈瑾钰闻言,并未回应,眉眼间掠过极淡的疑虑。 陈晟此时却并未看林勉,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过庄子的围墙和略显稀疏的护卫,眉头微蹙。 “玉哥儿,恕我直言。庄子围墙虽高,但守卫人手显然不足,如今流民尚是零星,若一旦形成规模,饥寒交迫之下,恐生暴乱。届时,这庄子便是孤岛,风险极大。” 沈瑾钰和管家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 陈晟继续道:“陈家村地处山坳,地势易守难攻,且村民们日夜巡逻,村中存粮尚可支撑,公子若愿屈尊前往,安全定然无虞。或许……” “也能亲眼看看,这雪灾之下,民间真实之状。” 一个邀请去舒适安全的城中别院, 一个邀请去条件简陋的偏僻山村。 沈瑾钰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他想起陈晟两次出现,都毫不犹豫救了他,并且从未央求过回报。 对自己的无礼也从未计较,反以诚相待。相较之下,林勉的殷勤愈显刻意。 尤其是那句亲眼看看民间真实之状,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种被束缚已久的好奇与渴望。 沉默片刻,在林勉几乎要掩饰不住期待的目光中, 沈瑾钰抬眸,看向了陈晟,“如此……便叨扰陈公子了。” 林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与汹涌的怒火!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城区别院,竟会败给一个穷山僻壤! 陈晟心中也是微微一动,不动声色的递给林勉一个挑衅的眼神。 对上沈瑾钰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颔首:“公子客气,我这就安排人手护卫,即刻启程。” 林勉站在原地,五指在袖中悄然攥紧,骨节发白。 内心疯狂叫嚣着要杀了他,杀了陈晟!牙齿被他咬得咯咯作响,这个穷酸一而再的坏他好事! 真当他林勉是软柿子不成? 马车离开了相对平缓的官道区域,转入通往山区的岔路。 越靠近山区,积雪越深,路况也越发崎岖难行。沿途所见,也愈发触目惊心。 零星的灾民变成了成群的队伍,他们衣衫褴褛,面容被饥饿和寒冷折磨得扭曲变形,眼神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挪动。 看到陈晟这一行有马车有护卫的队伍,许多灾民远远地停下,投来嫉妒和赤裸裸贪婪的目光, 但慑于护卫手中明晃晃的兵刃,不敢轻易上前。 沈瑾钰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缝隙看到外面的景象,脸色愈发苍白,紧紧攥住了衣袖。 他虽知灾情严重,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炼狱般的惨状。 行至一处背风的狭窄谷地时,前方一阵凄厉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声引起众人的注意。 “过去看看。”陈晟眉头紧锁,对陈来福示意。 马车和护卫小心地靠近,只见谷地中,七八个面黄肌瘦目露凶光的流民正围着三个男子。 一个身形高大脸色蜡黄却依旧将家人护在身后的青年,一个身形单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年轻男子,以及被他们紧紧护在中间的一个瘦弱小哥儿, 那小哥儿吓得面无人色,几乎站立不稳。 为首的一个疤脸流民,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正恶狠狠地威胁着那高壮青年: “……识相的就把他交出来!反正也快饿死了,让兄弟们吃顿饱的,还能留你们一家多活几日!不然,老子现在就宰了这两个老家伙!” 吃……吃了? 这也太暖和了 马车内的沈瑾钰听到这毫无人性的言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立刻就要呕出来。 小蓝更是吓得捂住了嘴。陈晟眼神瞬间冰寒。 易子而食的惨剧,他只在史书上看过,如今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被威胁的高壮青年,虽然饿得眼窝深陷,但脊梁挺得笔直,他死死盯着疤脸汉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谁敢动我弟弟,我先拧断他的脖子!” 他拳头紧握,手臂上青筋暴起,那瞬间爆发出的凶悍气势,竟让那几个流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晟心中一动。这青年……不简单。寻常饥民哪有这般气势和胆色? 而那个身形单薄的年轻男子,虽然同样面色憔悴,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快速扫了一眼陈晟这边的队伍,尤其是在护卫的兵刃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低声对高壮青年道:“大哥,稍安勿躁。” 疤脸汉子被高壮青年的气势所慑,有些恼羞成怒,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