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鲜血混合着滚烫的地火浊气,在焦裂的黑土上泼洒出一片片刺目的暗斑。
断山关外三百里的荒原,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被绞碎的人间炼狱。数千头黑甲地行龙自裂隙深处狂涌而出,坚若金铁的黑鳞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死寂的冷芒。数名来自苍梧郡偏远小族的筑基修士尚未来得及结阵,便被两头从泥浆中暴射而起的筑基期的凶兽硬生生踏碎了灵罩,法器悲鸣断折,残肢断臂伴着内脏在半空中被数柄骨刺挑起,眨眼间便被兽潮践踏成血泥。
“噗——!”
何方修一口逆血喷在大阵的阵盘之上,青竹坡何家两名炼气后辈已然倒毙在泥泞中,残存的一人亦是断了右臂,面色死白。六合玄金阵的厚土光晕急剧黯淡,裂痕如蛛网般在光幕上蔓延。
筑基修士在平日里的苍梧郡虽是一方老祖、坐镇一脉,可在这等蓄谋已久的蛮荒倾轧之下,体内的灵台真元亦如漏卮中的残水,飞速见底。
“撑不住了……承志兄!阵盘要裂!”陆仲平的狭锋刀已然布满细密的卷刃,刀身上流转的薄薄金芒被浓烈妖血浸染得暗淡无光,他浑身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干涩至极的喘息。
“莫慌!”顾承志面沉如水,青色鹤氅被狂暴的罡风撕开数道裂口。他贴身佩戴的定澜温玉佩正发烫得灼人皮肉,纯净的葵水精气不断冲刷着他丹田中翻腾欲裂的沧澜海台。他双目幽蓝,单手按在阵盘坎位之上,硬生生借水势涵养阵中燥金,将那一记几乎要震碎阵脚的地脉冲击生生化开。
然而,顾承志心中同样一片冰寒。
大妖截道,五尊紫府凶物锁死天地,三位人族真人自身难保。仅凭苍梧郡这百余名各自为战的筑基与数百炼气,被成千上万皮糙肉厚的黑甲地行龙截断围杀,覆灭不过是几炷香的事!
便在此刻,战场正北偏中的混乱战圈内,异变骤起!
“孽畜,也敢挡老夫的道!”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撕裂漫天烟尘!
只见赵临渊原本肃穆的面容此刻满是嗜血的厉色,他头顶悬浮的“混元金刚印”轰然暴涨至数丈大小,通体金光刺目欲盲,将半边灰白色的毒瘴瞬间荡开!这位苍梧郡赵家主脉的执牛耳者,终于再无半分保留,一身筑基后期的雄浑法力宛如决堤江海般轰然倾泻!
赵临渊右臂衣袖寸寸碎裂,显露出如黄铜浇铸般的健硕臂膀,混元金刚诀催动到极致,竟在身前凝出一柄十丈长的璀璨金芒巨刃!
“斩!”
金刃横空扫过,虚空发出尖锐的撕裂声!三头体长数丈、扑杀而来的筑基初期黑甲地行龙,那坚厚的骨甲,在金刃之下脆弱得如同干柴枯木,连哀鸣都未及发出,便被拦腰生生斩成六截!炽热滚烫的碧绿妖血化作倾盆暴雨,赵临渊身先士卒,脚踏金色重云,带领着赵铁峰等四位赵家筑基与残存的战修,硬生生自重重兽潮中凿穿了一道宽达十余丈的焦黑血路!
这位苍梧第一门阀的家主须发皆张,手中不断抓出一把把灵石捏碎吸纳真元,眼底凶光毕露。他心中极清,今日若被困死在此处,赵家几百年积攒的骨血便要尽数化作南疆焦土的养料,唯有杀,杀出一条生路!
赵临渊的发威如同一声号角,瞬间激起了其余巨阀老怪的困兽之志。
“哗啦啦——!”
在赵家战圈以东数百丈外,一直佝偻着身躯、气息跌落至筑基中期的灵海周家老族长周沧生,猛然踏前了一步。
他那一双原本浑浊老迈的瞳仁,在这一刹那化作两汪不见底的幽暗深渊!周身原本若隐若现的微弱水泽,突兀地发出如万马奔腾般的恐怖啸鸣!
《玄冥潮汐诀》——潮起!
轰隆!
天地间本就潮湿阴毒的煞气水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蛮横霸道的意志强行抽吸而空!周沧生脚下的焦黑冻土骤然崩裂,凭空卷起一道数十丈高的深蓝怒浪!
筑基中期……筑基后期……大圆满!
短短一息之间,周沧生身上散发出的灵压宛如苏醒的太古深海巨兽,以一种令在场所有筑基修士神魂剧颤的速度疯狂暴涨,直逼筑基大圆满!
“退潮见礁,涨潮碎岳!”周沧生喉间发出干瘪刺耳的低吟,枯瘦如柴的十指虚虚一按。
那翻腾百丈的玄冥潮水之中,瞬间凝聚出千万柄剔透森寒的深蓝玄冰水刃,每一柄水刃上都缠绕着腐蚀经脉的极阴煞水!
暴雨倾盆!千万玄冰水刃如狂风骤雨般向着四面八方攒射而去!
噗噗噗噗——!
方圆百丈之内,数十头筑基期和炼气期黑甲地行龙的厚实鳞甲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极寒的阴煞入体,顷刻间将凶兽体内的生机冻成冰坨,连脏腑都化作碎屑!周泰等十余名周家修士踏浪相随,刀剑齐出,所过之处,伏尸成片,硬生生在东侧撕开了一处方圆数十丈的真空地带!
而在战场的西北角,那名常年窝在林家后山土府、看似行将就木的隐世老怪林叟玄,终于从半梦半醒中缓缓站起了身。
老人那张布满沟壑与老人斑的枯瘦面孔上,没有赵临渊的狂暴,也没有周沧生的深沉,唯有一片看淡生死的漠然。
“老朽这把残骨头……看来终究还是要埋在南疆的土里。”
林叟玄枯干的手掌拍在膝头的“黄玉镇山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