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烽火撕裂了千百里苍穹,而在千里之外的苍梧郡腹地,青岩坳依旧隐在料峭的初春薄雾之中。
细碎的冷雨夹杂着尚未褪尽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打在后山的青竹林间,顺着墨绿色的竹节滴落,砸在湿润松软的黑土上,溅起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自正月二十顾承志带着顾承柏、顾昌安、顾昌晚三人拔营出山,青岩坳的山门便已悄无声息地合拢。
外人瞧来,青岩坳外围的梯田里依旧有老农牵着水牛耕作,灵田里的青灵米苗随风摇曳,偶尔有几个顾家子弟提着竹篓在溪边淘洗灵药,一派与世无争的农家景象。然而唯有真正通晓阵法之辈在此,方能隐约感应到,那看似平静的浮岚暖翠之下,究竟深藏着何等森严紧绷的杀机。
青岩坳三面环山,唯一的山口前的小桥处,周围数十枚由玄铁铸就的暗桩已然深深砸入山脊地脉。
在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乱石、古木与灵泉深处,一层层以风行真元勾连的符箓禁制,如蛛网般层层叠叠地笼罩了方圆数里。不仅原有的阵法被催动到了极致,山门隘口处,更密密麻麻埋下了整整三道由二十余张“碎岚风刃符”串联而成的连环连珠杀阵。
稍有异动,只需坐镇阵眼的修士神念微动,顷刻间便是千百道细碎如骤雨般的风刃齐射,哪怕是炼气巅峰的散修撞上来,几个呼吸间也要被绞成一滩肉泥。
顾家毕竟是刚刚经历大青岭暴乱没有多久,后山上的墓碑如今还矗立在那里提醒众人。
数年前那场斑渠掀起的兽潮动乱,妖兽破寨、族人喋血的惨烈景象,至今仍如钢印般烙在每一个顾氏族人的骨髓深处。正因吃过这等撕心裂肺的大亏,如今这方圆十里之内,便是一只未经驯养的飞鸟掠过林梢,都会引来巡山暗哨的冷厉注视。
“踏、踏。”
泥泞的山道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沉稳的脚步声。
顾承文一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避水蓑衣,腰间斜跨着一柄寻常的长剑,正带着三名年轻族人巡弋在后山通往官道的密林边缘。
他如今炼气五层的修为在族中算不得出挑,下品水灵根的资质也注定此生道途艰难。但他性子谨慎沉稳,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已然同样两鬓微霜的顾昌平。
“承文叔,东边第三处暗哨的符印微有晦暗,方才起了一阵山风,我让族人去替换了一块灵石。”顾昌平压低声音回禀,眼角的余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浓雾笼罩的山林。
“做得仔细些是应当的。”
顾承文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混着兽粪的泥土在鼻尖轻嗅,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肃穆:“灵川县那边昨天传了信,城外传言已经有筑基期妖魔游弋,连郡城外的官道都被冲断了。南疆大能搏命,这十万大山边缘的畜生嗅到血腥味,随时可能自深山里溃散出来。承志带走了族中精锐,青岩坳的门户若是漏了风,咱们万死莫赎。”
“省得。”顾昌平郑重点头。他虽只炼气三层,但手里死死扣着两张厚土盾符与一张碎岚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早在两个月前,族里便悄无声息的斩断了外面的所有枝节。
灵川县与落云县两处铺子里的所有现银、下品灵石、贵重草药以及积存的符纸符墨,早在年关前后便借着运送年货的名头,分批化整为零地运回了青岩坳的内库地窖。如今族中深挖的七处暗窖内,堆满了足以支撑全族千余口凡人与百余位修士闭山消耗五年的灵米、肉干与丹药。
顾家不怕围山,怕的是自乱阵脚。
“走,去山口的哨塔看一看。”顾承文拍去手上的泥土,带着族人悄无声息地隐入茫茫山岚。
……
青岩坳后山,明月的翠竹小筑。
屋内的陈设朴素到了极点,唯有一张紫竹案几、一个蒲团,以及墙角一樽散发着淡淡清苦气息的铜炉。
案几后方,一位满头银丝挽成素髻的老妪正静静盘坐。
她身披一件宽大的青灰鹤氅,面容清瘦,眼角与额头上已爬满了如刀刻般的深重皱纹,然而那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眸,却清亮深邃得宛若秋夜寒潭,透着历经八十载寒暑风霜的超然与宁静。
正是顾家如今的定海神针,筑基修士顾明月。
案几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三刀裁切得四四方方的“竹皮纸”,旁边是一方用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的砚台,砚池里研磨着暗红微腥的练气期的风枭精血,掺着数种研碎的稳灵灵砂,散发着沉凝而锋锐的微光。
顾明月手中握着一柄紫竹狼毫符笔,腕悬如铁,笔锋在半空中顿了半晌,终究没有落下,只是幽幽叹了口气,将符笔轻搁在青瓷笔架之上。
她垂眸看着自己青筋隐现的双手,丹田深处那座悬浮在灵气旋涡之上的“天符华盖”缓缓转动,洒下细碎微弱的青白灵光。
修士寿数,炼气享百五十载,筑基得享三百载春秋。
她如今八十多岁,若论寿元,在这苍梧郡的筑基修士里,正值壮年,可旁人不知,她自己心里却亮如明镜,当年她筑基之时,靠的是水磨工夫强行冲关,铸就的不过是下乘的“凡基”。
凡基成道,灵台瑕疵斑驳,能突破筑基已是运气极佳了。这数十年来,她日夜打坐吐纳,风行真气在经脉中冲刷千百遍,可那层横亘在筑基初期与中期之间的关隘,却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任凭她如何运转功法,也摸不到半分破境的门径与方向。
天资有限,大道无情。
八十岁一过,顾明月早在数年前便已彻底绝了向筑基中期攀登的念头。
路既然断了,那便不再去痴心妄想。
顾氏自青岩坳立族,从青山叔那一辈在泥泞里刨食算起,一代代人前仆后继,求的从来不是一人独登极乐,而是血脉薪火的长存。既然自身境界难进分寸,她便将这数十年的余暇与心血,尽数倾注到了那一笔一划的符道之中。
顾明月轻轻抚过腰间那只磨得发亮的灰皮储物袋。
神识沉入其中,内里足有数丈方圆的空间,如今已被码放得严丝合缝、沉甸甸的符匣塞了个半满。
下品、中品的避尘、轻身、敛息等杂符不必细说,单是她耗费数十年光阴自创并推演至筑基小成的“碎岚风刃符”,便以金丝楠木盒装了整整二十匣,每匣三十张,合共六百余张!
这些符箓若是一齐倾泻而出,便是筑基中期的修士撞上,护体罡气也要被生生削碎磨平。
而在储物袋最底层的玄冰匣内,还静静躺着九枚以练气巅峰风属性妖皮煞鞣制的青色符箓,那是她借着“天符华盖”本源,最近几年自己钻研拼,着损耗真元画下的筑基期符箓“裂风天元符”。每一道,都封存着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全力搏命的一记破空裂风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