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报纸折好,放回餐桌靠墙那一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铁门关着,那辆深灰色轿车还停在门口,草坪上没人,下午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 四天之后那场讲座,是他目前唯一的机会。他需要在那之前,让萧掠相信他在认真考虑“留下”这件事。而萧掠今天给他的这篇报道,恰好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深入了解”的理由。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本精神病学教科书,翻到相互试探 接下来几天,萧掠开始让林月白接触一些外围的东西。 先是临床试验记录。萧掠给了他一个只读账号,让他看几组已经归档的志愿者数据。林月白坐在数据管理区的终端前,一页一页翻那些报告,看完之后把几处数据异常记在脑子里。萧掠有时坐在他旁边,有时站在他身后,看他翻页的速度和停顿的位置。林月白知道他在看什么,所以每次翻到关键数据的时候,他都刻意放慢一点,做出在核对的样子。 然后是药物数据分析。萧掠给了他几组血药浓度和代谢半衰期的原始数据,让他试着整理成可比较的曲线图。这个活不难,但很耗时间。林月白做了两天,把几组关键参数的对比分析放在了萧掠的办公桌上。萧掠看完之后没说什么,只是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把数据管理区那台终端的权限从只读改成了可写。 林月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在萧掠的评估体系里又往前走了一步。 但萧掠还是没有让他碰核心数据。他给了林月白一间独立的实验室,在常规分析区最里面,设备齐全,比他之前在月白市警局用的那间好得多。实验台上摆着一台新的液相色谱仪,旁边的柜子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试剂和耗材。萧掠甚至让人在角落里放了一台小冰箱,里面备着瓶装水和几盒水果。 “你缺什么跟我说。”萧掠带他看这间实验室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个普通研究员的工位。 林月白站在实验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拂过,台面很干净,连一点灰都没有。“你给了我一间实验室,但不给我安排任务。” “不急。”萧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可以先看看资料,熟悉一下设备。等你想清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林月白没接话,只是拉开实验台下面的抽屉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摞空白的实验记录本和标签纸。抽屉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一个手写的编号“p-017”,用黑色记号笔写在抽屉内壁上,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把抽屉完全拉出来根本看不到。 他合上抽屉,面上没什么变化。 接下来几天,林月白每天上午都去那间实验室。他没有急着做实验,而是把萧掠之前给他的那些资料重新翻了一遍,又把实验室里现有的试剂和耗材清点了一遍。他发现试剂柜里有一排溶剂的生产日期是最近几个月的,但按照萧掠公开的实验周期,这些溶剂在五年前就应该用完了。也就是说,萧掠的实验从未停过,甚至一直在持续。他做的这些准备,都是为了下一阶段的实验。 第四天下午,萧掠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走到实验台旁边站定,看着林月白正低头翻一份资料。 “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开口,让你参与实验?”萧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林月白翻页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过去,语气淡淡的:“我以为这是你带我来的目的。” “当然。”萧掠在实验台边缘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姿态很放松,“但我还没决定好该让你从哪一步开始。” 林月白把手里的资料合上,放在台面上,抬头看着他:“你该不会是打算把我养在这儿?” 萧掠眯了眯眼,嘴角弯了一点:“养着你也不错。” 林月白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份化验单上的数据。“那你打算给我安排什么身份?情人?” 萧掠顿了一下。他盯着林月白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平时长一些,也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取悦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不介意。” 林月白垂眸,敷衍地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资料。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特定的内容。萧掠没有走,就坐在实验台边缘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 “林月白。”萧掠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留下来,这里会有你的一席之地。”萧掠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作为实验对象,也不是作为客人。是作为团队的一部分。” 林月白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也没有继续翻。“你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吗?” “你觉得呢?” 林月白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萧掠脸上,平平淡淡的。“我觉得你在试探我。” 萧掠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你给了我一间实验室,给了我一堆资料,给了我一堆数据,但你不让我碰核心的东西。”林月白说,“你在看我拿到这些东西之后会怎么做。如果我急着要更多,你就会觉得我另有所图。如果我一直不开口,你又会觉得我是不是在等什么。你给的所有东西都是鱼饵,你想看我咬不咬钩。” 萧掠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但目光更深了。他从实验台上滑下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林月白身侧,离他很近。 “你说对了一半。”萧掠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我确实在看你。但我给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一样是假装的。我说你可以留下来,是真心的。” 林月白抬起头,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点过了,但他没有躲。“你留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我遇到过的人里,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不确定的。”萧掠说,“你做的事、说的话,我都能猜到七分,但剩下那三分永远猜不到。这三分让我很不安,但也让我很想知道,如果你真的站在我这边,会是什么样子。” 林月白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就不怕那三分是骗你的?” 萧掠的目光停在他脸上,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很浅。“怕。但我想赌。” 他直起身,退开了一步,走回实验台边缘,重新坐了下来。方才那种压得很近的紧迫感散了一些,但空气中的余温还在。 “明天开始,你可以来数据管理区。”萧掠说,“我会把p组第三阶段的数据开放给你。你可以看,可以分析,也可以提意见。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做的所有分析,都要直接交给我。”萧掠说,“不能存副本,不能带走,不能在系统里留下除了原始记录之外的任何痕迹。” 林月白看着他,目光平静。他心里清楚,这是萧掠给他的第一道真正的门。门开了,但门后面有什么,他还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如果他拒绝这扇门,萧掠会立刻收起耐心。 “好。”他说。 萧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林月白。”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我记着了。”萧掠说,“情人这个身份,我是认真的。” 门合上了。林月白坐在实验台前,低头看着自己摊在台面上的手指。刚才萧掠靠近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按在资料页边缘,压得太紧,纸页边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慢慢松开手指,把资料合上,放回原处。 他发现了。萧掠对自己感兴趣,那种兴趣已经超出了研究者和实验对象的范围。这种兴趣是一张筹码,也是一条危险的线。如果他用得好,可以在萧掠身边多争取一些时间。如果用得不好,他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站起来,关掉实验台的灯,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有尽头的应急灯亮着。他往公寓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脑子里在盘算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