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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闻看了一会儿：“你在敲什么？”　　顾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停了：“红绿灯的提示音。”　　“什么？”　　“这个路口的红绿灯有提示音，音高挺稳的，每秒响两声。我对了下节奏挺准的，间隔也均匀。”　　盛闻被逗笑了，肩膀抖了一下。　　“顾老师，你是不是走到哪儿都在听？”　　“这是职业习惯，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现在听到了什么？”　　顾准偏了一下头，真的听了片刻：“你的车引擎怠速时有轻微的共振，大部分人听不见，但能感觉到抖动，你该去做保养了。”　　盛闻的笑容收了一点，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保养灯确实亮了三天了。　　车子停在了顾准的研究院门口，盛闻下午也有一场预展要盯。　　“那，明天下午两点，我带两件换洗衣服过去？”盛闻问。　　“好。”顾准解开安全带，“明天见，盛先生。”　　“明天见，顾老师。”　　==　　周六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了一声。　　声音很短，在玄关处停住，没有拖出多余的尾音。　　顾准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起身去开门。　　盛闻站在门外，他今天穿得比领证那天随意一些，深色衬衫，外套搭在臂弯里，脚边放着两个黑色行李箱，另有一只防尘西装袋挂在拉杆上。东西不多，简单得不像一个拍卖行老板。　　顾准的视线从行李箱滑到他手里的西装袋，又回他脸上，“请进。”　　盛闻把行李箱推进玄关，动作放得很轻，轮子压过地板，只有一点很小的滚动声，很快被门口那块地垫吃掉。　　玄关柜下方摆着一双全新的深灰色棉质拖鞋，鞋底是加厚的无声棉。　　盛闻弯腰换鞋的时候，顾准站在一旁看着，目光很克制，却又很难完全移开。　　那双拖鞋是他前一天晚上拆封的，颜色是他自己选的，深灰耐脏，也不突兀。放在他家那排浅色拖鞋旁边，莫名很和谐。　　盛闻换好鞋，脚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顾准这才从玄关柜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入住须知》递过去。　　盛闻接过来，纸上条目分明，标题用了黑体字，下面按项目列明了：厨房清洁标准、公共区卫生要求、垃圾分类、夜间照明、访客提前报备，以及分时段噪声要求。　　日常时段（7：00-22：00）：公共区域允许正常生活声，不量化记录，避免突然高声、摔门、重物落地及外放音视频。　　夜间时段（22：00-次日7：00）：公共区域保持低声，不使用洗衣机、咖啡机等连续噪声设备，如有必要，提前沟通。　　工作时段（由顾准提前告知）：该时段内，书房及相邻公共区域持续背景噪声需维持在35分贝以下，非必要不进入书房，不制造突然声响。　　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打呼噜另行评估。　　盛闻看到最后一行，眼皮很轻地跳了一下。顾准神色平静，显然不觉得这个备注有什么问题。　　盛闻低头继续看，过了半分钟，盛闻把纸折好，收进裤子口袋。　　“看完了。”他说，“比我想象中详细。”　　顾准抬眼：“有问题吗？”　　“没有。”盛闻顿了顿，唇边带着一点笑，“就是确认一下，我现在算入住，还是入职？”　　顾准看着他。　　盛闻抬了抬手，语气很认真：“毕竟这份《入住须知》写得很像实验室管理条例。”　　顾准说：“你可以理解为共同生活的参数说明。”　　盛闻低低笑了一声，“行，”他说，“参数收到。”　　盛闻拎起两个行李箱往次卧走，经过客厅时，他没有四处打量这个家，只很短地看了一眼沙发、茶几和落地窗，随后便收回视线。　　顾准跟在后面，次卧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简单收拾过，床品是新的，衣柜腾空了，书桌上没有多余摆件。　　盛闻把西装袋挂进衣柜，又把两个行李箱并排放在墙边，整个过程里，金属扣、拉杆和柜门都没有发出明显声响，他确实在认真执行那份《入住须知》。　　顾准站在门外，心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点。　　盛闻回头看他，“顾老师。”他笑得很自然，“接下来的日子，合作愉快。”　　顾准：“合作愉快。”　　次卧的门轻轻合上，顾准站在走廊里，听着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　　当天深夜，顾准在书房改一份剧院音箱排布图，数据很复杂，几组参数反复校了三遍。　　凌晨一点时，他摘下耳机，起身去厨房拿苏打水。　　客厅里亮着一盏灯，盛闻还没睡。他坐在深蓝色单人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暗红色封皮的艺术品名录，旁边压着几页表格。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他肩头，把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变得柔和。　　听见动静，盛闻抬眼看过来说，“还没睡？”　　顾准站在走廊和客厅交界处，手里拿着空杯子，“还有点数据没算完，你呢？”　　盛闻低头看了眼手边的底价表，“我在看一批青花瓷的资料，”他停了停，“吵到你了？”　　“没有。”顾准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苏打水，瓶身很冰，水汽很快沾到指腹上，瓶盖拧开时，气泡顶上来，发出很细的一声。　　顾准喝了一口，回头时，盛闻仍坐在那盏灯下，手指搭在名录边缘，像是在等他先走。　　顾准说：“你可以继续，”想了想又补充道：“你挺安静的。”　　盛闻笑了一下，“收到。”　　顾准拿着水回书房，门合到一半，他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最后没有完全关严。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戴上耳机，屏幕上的波形图停在刚才的位置，几条曲线叠在一起，等着他继续调整。　　可他迟迟没有点下鼠标，耳机里没有声音。　　客厅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翻页，纸张擦过指腹又很快消失，然后是杯底碰到茶几的一点轻响。再之后，是盛闻调整坐姿时，布料擦过沙发布面的声音，每一项都在三十分贝以内。　　顾准盯着屏幕按下鼠标，继续改图。　　参数很快校完，文件保存时，客厅已经暗了，屋子重新回到熟悉的夜间声场，空调低频运转，冰箱压缩机间歇启动，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声音被玻璃挡在外面。　　顾准走出书房，经过次卧门口时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没有光，盛闻已经睡了，里面传来他的呼吸声，平稳低缓，比顾准预想的更安静。　　顾准站在门外听了几秒钟以后，回到自己的卧室。　　主卧非常安静，顾准躺下后，却没有立刻睡着。　　他闭着眼，脑子里先是剧院那份音箱排布图，然后是客厅那盏暖黄色的落地灯。　　再之后，是盛闻刚才压低的那句“还没睡”，最后是次卧门后平稳的呼吸。　　顾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一点，很久以后，他才睡着。　　频率重叠　　周二早上六点四十七分，顾准醒了。　　并不是被闹钟叫醒的，他的早晨一般只有冰箱压缩机那点微弱的底噪。但今天，一门之隔的客厅里，传来了很轻的塑料袋揉搓声，夹杂着纸袋开封的细微响动。　　他推开卧室门，发现中岛台上多了一个纸袋，袋口敞开着，正往外冒着湿漉漉的热气。　　盛闻刚晨跑回来，正站在沙发前做拉伸，额角的汗顺着深邃的眉骨滑下来，滚进微敞的领口。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着发梢还微微翘着一缕的顾准，随手拿食指在半空中冲那个纸袋点了一下。　　“路过那家早茶店，排队的人不多，顺手带的。”盛闻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虾饺皮儿薄，冷了粘牙，趁热吃。”　　顾准没出声，习惯性地走过去打开冰箱。　　电冰箱的隔层空荡荡的：四瓶恒温4度的苏打水，两根代餐棒。这个冰箱的运转逻辑就和他本人一样，精确又低耗。　　他拿了水关上门，视线重新落回吧台，他盯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纸袋，大脑迟钝地转过弯来：“……多少钱？我转你。”　　盛闻正往浴室走，偏过头乐了，“免了，顾老师。”他懒洋洋地甩了句，“就当是占用了你次卧的租金吧。”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顾准抿了抿唇，坐下来拆开一次性筷子，虾饺晶莹剔透，咬下去的时候，鲜甜的汁水裹着热气，一下子漫过上颚。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从搬进来到现在，他在早餐上花费的时间从没超过五分钟。　　但今天他一口气吃了三个，一边吃一边有点心虚地想：这种高度的味觉刺激，确实能显著提升早晨的工作效率。　　==　　周三下午顾准下班回来，手刚伸向阳台的推拉门准备关窗。　　“别关了。”盛闻坐在沙发上翻着手里的书，头也没抬，“今天的风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