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总,各位慢用。”盛闻说,“顾工明天还要出图,我先把人带走。” 孙总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顾工辛苦,盛总辛苦。” 顾准站起身,盛闻的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腕,没用力,顾准没有避开。 两个人走出包厢,门合上的瞬间,里面那些笑声和酒杯声被隔在后面,走廊灯光很冷。 顾准才发现,自己掌心有一点汗。 == 金玉阁门外,雨还没停。 盛闻提前叫了代驾,黑色宾利停在门口,车灯被雨丝切成两道模糊的光,代驾师傅穿着工作服,很安静地站在一旁。 盛闻拉开后座车门:“上车。”顾准坐进去,盛闻随后坐到他身边。 车门合上,外面的雨声立刻低下来,车厢很安静。代驾师傅发动车子,黑色车身平稳地滑进雨幕里。 盛闻靠在后座,抬手解开一颗衬衫扣子。他闭了闭眼,眉头轻轻皱着。那杯白酒后劲上来了,他的眼尾有一点红,呼吸也比平时沉。 顾准坐在他旁边,鼻端全是盛闻身上那种清冽的乌木香和淡淡的醇厚酒气。他看着盛闻略显疲态的侧脸,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磨蹭了一下。 “你不该喝那杯酒。”顾准的声音在安静的后座响起,很轻。 盛闻没睁眼,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酒意把他的嗓子磨得更有颗粒感,“顾老师心疼我了?” 顾准移开视线,“酒精会刺激胃黏膜,你喝得太快。” 盛闻慢慢睁开眼,看向他:“那种场面,总得有人把杯子接过去。” “他不换材料,我就不签字,僵持下去,最后妥协的也是他,你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去应酬他。” “我知道。”盛闻说,“你能跟他耗到天亮。” 顾准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丝,“那你还来?” “因为他在用酒桌规则压你。”盛闻声音又低了一点,“你可以不认这套规则,但是你一定觉得很吵。” 顾准没说话,这句话说中了。 包厢里那些声音,孙弘朗的试探,助理递过来的酒杯,老赵躲开的眼神,都是一堆没有意义的噪声,他可以忍,也可以耗,只是很烦。 盛闻偏头看他:“你手里明明有替代方案,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顾准安静了片刻,“他想用灌酒逼我签字。”他说,“我不想让他觉得这种方式有效。” 盛闻看着他笑了,胸腔震了一下,低低的,顾准听见之后,指尖微微蜷了蜷。 “后来怎么又说了?”盛闻问。 顾准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因为你来了。” “场面缓和了。”顾准继续说:“事情变简单以后,就没有必要继续耗,你喝了一杯,我不想让你喝粉红噪音 深夜十一点半,玄关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家里恒温的空气迎面扑来,干净又安静,跟金玉阁的包厢里那股混着烟酒味的嘈杂,截然两个天地。 盛闻进门后,刚才在外面强撑着的那点体面终于松了下来。他弯腰把鞋换了,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把黑色西装外套挂上衣架,动作中,衬衫的领口被扯得更开了,脖子和锁骨都映出了一些酒后的红。 顾准站在玄关,看着他把皮鞋放回鞋架第二层,鞋尖朝外,鞋跟并齐。哪怕喝了酒,盛闻还是会把这些细节处理妥当。 换好拖鞋后他径直走向沙发,直接卸掉全身的力气坐了进去,然后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在包厢喝下那杯53度白酒之前,他已经在隔壁喝下了一瓶波尔多。 盛闻的酒量很好,离喝醉还有距离,但是空腹喝混酒带来的不适还是来势汹涌。 其实按照他们的《同居协议》,顾准可以直接回主卧,关上门把所有声音隔绝,然后洗漱睡觉。但他看了一会儿窝在沙发里的盛闻,还是不能视而不见,转身去了厨房。 他按亮了中岛台上方的小灯,拧开了那个装满蜂蜜的玻璃罐,拿小勺子舀出了一勺蜂蜜,放进盛闻那只黑色马克杯里。 他低头想了想,又加了半勺。 温水冲开蜂蜜,浅金色慢慢化开,淡淡的甜味飘散出来。 盛闻坐在沙发里,闭着眼睛。他清楚地听见厨房每一声动静,听到热水壶加热的声音,听到勺子轻轻搅动时碰撞玻璃杯壁的清脆声响。 他没有睁开眼睛,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略显粗重的叹息,带了点隐秘的试探意味。 片刻后,顾准端着杯子走到沙发前,把蜂蜜水放在了茶几上,“喝了。” 盛闻睁开了眼,光线很暗,顾准站在茶几的另一侧,身上还是那件从会所回来时穿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袖口挽到小臂,镜片后面的眼神平静又冷淡。 茶几上的马克杯冒着一点热气,盛闻看了看杯子,又抬眼看他。 “顾老师。”他嗓子哑得厉害,语气却还带着笑,“你这是在违规干涉我的生活状态?” “空腹喝混酒,容易引发胃部不适。”顾准说,“如果你夜间胃痛,在公共区域走动,会增加噪音。” 盛闻低头笑了一声,“原来是为了公共区域的安静。” “嗯。”顾准回答得坦然。 盛闻撑着沙发扶手坐直,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甜味很轻,刚好盖掉口腔里残留的酒精苦味,胃里那点烧灼感被压下去一些,皱着的眉头也跟着松了。 盛闻抬头看他,灯光从顾准身后落下来,他仍然板着脸冷冷的,动作却细致到让人没法装作看不见。 盛闻端着杯子,低声叫他,“顾老师。” 顾准看过去。 “水温很合适。”他说,“谢谢。” 顾准的指尖在身侧蜷缩了一下,“早点休息。”他丢下这句,转身回了主卧。 盛闻看着那扇门,低头又喝了一口蜂蜜水。 杯子里的甜味很淡,他捧着那只杯子,坐在暗下来的客厅里,一身的疲惫就这样被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