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收拾完擦干手,回到客厅,他仍然习惯性地在茶几前盘腿坐了下来。下午新铺的长绒羊毛地毯托住他的膝盖和脚踝,比之前的木地板柔软太多。 平板电脑搁在茶几上,顾准很快进入工作状态,继续看大剧院的模型图。 盛闻端着半杯冰水走过来,他没有去单人沙发,而是在顾准身后的主沙发上坐下。 两人的位置一上一下,顾准坐在地毯上,后背离沙发边缘很近,盛闻只要稍微往前倾,膝盖就能碰到他的肩。 客厅里很安静,洗碗机运转的低频声很轻,空调声被新地毯吸掉了一部分,顾准指尖敲在平板上的声音也变得更轻微。 过了十分钟,盛闻叫他,“顾老师。” 顾准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屏幕:“嗯?” “茶几下面那个抽屉,是不是有备用的充电线?我手机没电了。” 顾准依然没回头,只是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下,把茶几下方的位置让了出来,“左边抽屉,自己拿。” 盛闻放下水杯,他没有起身绕到茶几前,只坐在沙发上微微俯身,手臂越过顾准肩侧,去拉茶几下方的抽屉。 这个距离太近了。 盛闻的胸膛几乎压到顾准后背,衣料摩擦过沙发边缘,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顾准能感觉到身后落下来的热度,还有那道贴着耳侧的呼吸。 顾准敲击屏幕的手指停住,后背绷紧了。 “找到了。”盛闻说,那句话几乎擦着顾准耳廓落下来,声音很低沉,顾准耳后那一点皮肤迅速热起来。 他本能地想往旁边让开,同时转过头,想提醒盛闻退一点。 “你拿完……” 话只说出三个字,盛闻正拿着充电线直起身,顾准转头的速度太快,两个人之间那点本来就危险的距离被一下子压没了。 嘴唇撞上的瞬间,顾准整个人都僵住了,甚至因为转头的惯性,他的牙齿还磕了一下盛闻的下唇,很轻的一声闷响。 “唔……”顾准睁着眼,呼吸停在喉咙里。 他能感觉到盛闻唇上的温度,感觉到对方呼吸里一点薄荷的凉意,又很快被热度盖住了,那种滚烫的真实触感,像是一股强劲的电流,直接顺着他的嘴唇,一路麻到了他的四肢百骸。 正常情况下,意外接触发生后,人会在极短时间内完成避让、道歉,恢复安全距离。 可顾准没有动,他的身体像被某种突发信号截断了指令,所有判断都停在那一秒。 盛闻也没有立刻退,他仍然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手里还捏着那根白色充电线,最开始那点错愕从他眼底掠过去,很快消失不见。那种平时藏在笑意后面的侵略感,在很近的距离里露出来,安静却十分有重量。 盛闻垂眼盯着顾准,然后不仅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很隐秘地……微微偏了一下头。 只是很小的一个角度调整,让原本意外撞上的嘴唇,因为这个动作贴得更紧了。 顾准的手指猛地攥住了地毯。 盛闻的唇在他唇上很轻地压了一下,甚至带上了一点若有似无的吮吸感,像试探,又像在确认。那一点触感短得几乎抓不住,却带着清楚的温度,顺着顾准的唇,一路麻到耳后。 顾准终于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急也很乱,盛闻这才慢慢直起身。 距离拉开了,空气重新进入鼻腔,但顾准却没有立刻恢复呼吸。 他还坐在地毯上,微微仰着头,镜片上覆了一层很浅的雾气。眼尾被刚才那一下逼出一点红,唇色也比平时深了。 客厅安静得过分,洗碗机在厨房里轻轻响了一声,水流声被地毯吞掉了一半。 盛闻把充电线随手放到沙发上,他垂眼看着顾准,视线在他唇上停了一瞬,又在他耳边的小痣上久久停留。 刚才被牙齿磕到的地方,盛闻自己的下唇也红了一点,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慢慢抹了一下。 “顾老师。”盛闻开口时,嗓音比刚才更哑。 顾准的喉结滚了一下。 盛闻看着他,眼底有笑,也有一点没完全收回去的危险,“你这转头的起步速度,有点危险。” 顾准想反驳,他可以说这是由于空间计算失误、相对运动方向重合、避让半径不足共同造成的偶然接触。 可他开不了口,因为他没办法解释,为什么自己刚才没有在二次取样 周日早上七点半。 顾准坐在主卧飘窗上,手腕上的智能手表亮着,昨晚深度睡眠四十五分钟。 顾准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这数据没什么分析的必要,他昨晚几乎没睡。 飘窗很宽,下面铺着一层浅灰软垫,靠枕被他挪到一边,遮光帘遮住了大半晨光,只留下一条很细的亮线,斜斜地落在他膝盖上。 顾准已经在这里坐了二十分钟,眼镜放在手边,鼻梁上有一点被压出来的浅痕。 昨晚进门后,他洗澡、换睡衣,关灯躺下,严格按照平时的入睡流程闭上眼睛,全程没有出问题,问题出在闭眼之后。 他的大脑一直在自动调取同一段画面,那不像完整回忆,更像一段被截出来的短波形,反复播放,无法关闭。 盛闻靠近、盛闻偏头、盛闻的呼吸落下来,然后所有判断中断。 顾准睁着眼躺到天快亮,依然没能确认到底是哪一个因素引发了后续反应,地毯太软、灯光太暗、距离太近,或是盛闻的声音太低沉。 样本被污染得过于彻底,缺少可对照条件。 顾准伸手拿起眼镜,重新戴上,镜片挡住眼底那点没睡好的红血丝,他整个人又恢复成平时冷淡的样子。 他站起身,拉开了主卧门。 客厅里的遮光窗帘已经拉开一半,早晨的光落在那张深岩灰色的地毯上。 盛闻正站在中岛台前煮咖啡,他穿了件领口很松的深灰色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额前垂下来一点,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松散,咖啡机低声运转,空气里浮着微苦的香气。 听见开门声,盛闻转过头,他的视线落在顾准脸上,很快注意到那点没睡好的红血丝。 “早啊,顾老师。”盛闻放下咖啡勺,双手撑在吧台边缘,笑意慢慢浮上来,“昨晚睡得好吗?” “很差。”顾准回答得很快。 盛闻低低笑了一声:“不会在复盘昨晚那个意外吧?” 他本意是想逗逗顾准,顺便借着这个话题把尴尬化解了,但顾准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哑火了。 顾准顿了两秒,“嗯,我复盘了整整八个小时,昨天的数据不干净。” 盛闻看着他:“数据?” “当时干扰项太多。”顾准语气平静,“光线、距离、环境声,还有你的声音,都可能影响判断。” 盛闻撑在吧台边缘的姿势变了一下,“影响什么判断?” 顾准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我需要提取对照样本,重新分析。” 盛闻盯着他看了几秒,“什么意思?” 顾准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因为一夜没睡有些红,眼神却很直,像在陈述一项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实验步骤。 “我还想再亲一次。” 咖啡机最后一滴咖啡落进杯子里,客厅陷入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