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准把鼠标放下,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分包商儿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谁啊?” 顾准报了名字,又说:“我手里有一张老周留下来的照片,想还给他的遗孀,她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很快不耐烦起来,“图纸?卖了啊!连那对椅子一块儿被长恒那个姓盛的打包买走了,你要图纸找他去。” 顾准没有理会这句,“我问许素琴现在在哪里。” “谁知道?房子被收了,八成在城南哪个养老院吧。” “具体哪家?” “我怎么知道,”对方语气很冲,“你们一个两个都来问这些破事,她有地方待就行了。” 顾准挂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页木工图和照片重新装进防潮袋,放进包里,站起身拿了外套。 小陈端着咖啡从旁边路过:“顾哥,你去哪?” “出去一趟。” “下午不是还要开会吗?” 顾准看了眼时间,“我赶回来。” 他说完,径直出了研究院。 == 同一时间,长恒拍卖附近的私人会所。 沈逐意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盛总,这顿饭是你约的还是我约的?你盯屏幕盯了四十分钟,里头有人?” 盛闻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抬手捏了捏眉心,“说你的。” 沈逐意看着他,眯了下眼。 沈逐意是知名影评人,嘴毒,挑剔,收藏眼光也毒,盛闻这些年在名利场里认识的人不少,真正能坐下来吃饭的朋友不多,沈逐意算一个。 “你这段时间魂儿不在身上。”沈逐意说,“上次拍那幅明代的画,举到八百你眼睛都没眨一下,今天一份餐单看了三遍。” 盛闻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沈逐意往后一靠:“家里那个跟你闹脾气了?” 盛闻神色挺淡:“一点误会,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误会?”沈逐意笑了声,“你也有不解释的时候?” “解释什么?”盛闻靠进椅背,语气随意,“在商言商,我本来也没做慈善,特地解释,显得矫情。” 沈逐意看着他,盛闻脸上没什么情绪,食指指腹却一直在杯壁上轻轻敲打着。 沈逐意切了块牛排:“行,我看你能端到什么时候。” 盛闻终于抬眼看他,“你今天话很多。” “我平时也不少。”沈逐意慢条斯理地说,“只是你今天心虚。” 盛闻垂眼笑了一下,没反驳。 商场上被人骂两句,他没有什么感觉,但顾准这几天冷着脸,门也落了锁,确实让他有点不痛快。 他倒不需要谁来同情理解,只是这段日子他刚尝着点甜头:顾准的嘴唇比他想的软,亲起来也不像外表看着那么冷,后头藏着的那点生涩和主动,让人越亲越上瘾,眼看着再逗两天,就能再进一步…… 偏偏这时候卡住了,顾准不问,他也不说,两个人都像在等对方先松口。 沈逐意看破不说破,只抬了抬酒杯,“端着吧。” 盛闻把手机重新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他又把手机扣了回去。 == 城南养老院在一条临街小路尽头。 楼不高,外墙有些旧,门口种着两排香樟,大厅里有消毒水味,也有晒过旧棉絮的味道。 顾准在前台登记,问了许素琴的名字,护工带他去了二楼。 许素琴坐在窗边晒太阳,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比顾准在老宅里见到时更安静,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膝上搭着薄毯。 护工说:“许阿姨,有人来看您。”许素琴慢慢转过头。 顾准在她面前蹲下,把那页木工图从包里拿出来,“这是我那天在老宅地上捡到的。”他说,“上面写着您的名字,我想应该还给您。” 许素琴愣了很久,她伸出手,指尖有些抖。 纸页被她接过去时,发出一点很轻的响。她低头看着那行字,眼泪很快掉下来,砸在发黄的纸面上。 “这是他写的。”许素琴声音很轻,“他以前总说,这些东西不能扔,剧院以后还会修,会有人用得上。” 她拿手帕擦了擦眼角。 顾准等她缓了一会儿,又从防潮袋里取出那半张旧照片,放到木工图旁边:“还有这个。” 许素琴将木工图放到膝上,接过照片。照片里的她还很年轻,与老周并肩站在城南剧院门口。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那行“与素琴摄于城南剧院”,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小伙子,你认识那位盛先生,对吧? 顾准的手指微微一顿。 许素琴压低声音,像怕惊扰什么,“他是个好人。” 顾准抬眼看她。 许素琴从褂子内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捏在手里摩挲,“十年前,盛先生刚出来单干,开了个小古董铺子,没什么钱。我家老周看他是真懂木头的人,就只收了点材料费,帮他打了一批展柜。” 她说得慢,像是在一点点翻很久以前的事,“前天晚上,他一个人来这里,给了我这张卡。” 顾准看着那张卡。 许素琴说:“那对黄花梨,他按市场最高价收了,白天那一百万,是给那几个孩子拿去还债保命的。这张卡里的,是给我的养老钱,也算还当年老周帮他打柜子的情分。” 顾准的呼吸停了一瞬。 许素琴掌心粗糙,指节也变形了,她把卡握得很紧,“他说,那些图纸留在老宅,早晚会被他们当废纸卖了,他会把图纸交给懂的人用。” 她又看向窗外,“他还带走了老头子那把二胡,说会找人修一修,找个爱惜的人收着。” 顾准坐在塑料凳上,很久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 他想起那天在老宅里,盛闻蹲在圈椅旁边打着手电筒的样子。 手电光扫过底槽,他伸手去摸那处磕痕。 顾准当时只看见他压价,看见他把那几个人的急迫、债务和恐慌都算进去,用最快的方式把价格压到了最低。 他以为那是冷,可现在想来,盛闻当时没有当着那几个人的面多说一个字。他把话说得很绝,把价压得很死,让那几个子女只顾着抢那一百万。 另一笔钱绕开他们,到了许素琴手里。 他把圈椅、图纸、二胡都从那间老屋里带走,也把许素琴从那场争吵里摘出来。 顾准垂下眼,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靠近盛闻,是因为盛闻的声音、体温和触碰带来了稳定反馈。 那些都可以记录,可以归类,可以用数据解释。 但现在,胸口那点酸胀却找不到合适的分类,它和兴奋不一样,和焦虑,也不一样。 顾准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许素琴低头摸着那页木工图,忽然说:“小伙子,你帮我谢谢他。” 顾准抬起眼。 许素琴笑了一下,眼睛还红着,“他那天走的时候说,让我别谢,可人总得知道自己被人惦记过。” 顾准把手放在膝上,慢慢攥紧,“我会告诉他的。” == 晚上九点。 顾准从城南回来,在客厅坐了很久,茶几上摊着城南老剧院的资料,还有那页被许素琴重新交给他的木工图。 许素琴说,她眼睛不好,看不动了,让顾准拿回去,“你们要修剧院,用得上。” 顾准一页都没有看进去。 手机响了,是盛闻的妈妈打来视频,顾准接起来。 “闻闻呢?”盛妈妈在那头探头,“怎么没看见他?” “在外面,有事。” 顾准把镜头稍微转了一下,中岛台上摆着两副碗筷。 盛妈妈叹了口气:“小准啊,你帮我盯着点他,我听说他最近连着好几天酒局,这孩子以前不主动凑这种局的,不知道最近发什么疯。” 顾准“嗯”了一声。 盛妈妈又说:“他胃不好,别让他空腹喝。” “好。” 挂了视频后,顾准在中岛台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橱柜,把很久没用的葛花根翻了出来。 == 晚上十一点,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盛闻推门进来。 他把车钥匙扔在门边的瓷盘里,站在原地没动。 今晚他喝了不少,身上有明显酒味。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他靠在门框上,低头看着地板,没有立刻往里走。 顾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盛闻抬眼看见他,愣了一下,视线落在那碗汤上。 “喝了。”顾准说。 盛闻没多问,接过来低头喝完,葛花根有一点苦,后面有回甘。 他垂下眼,大概知道顾准去了哪里。 顾准看着他喝完,把空碗接过来,搁到中岛台上,然后他走回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