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以后,受邀嘉宾陆续抵达。 这次公益专场由长恒与电影资料馆共同发起,预展内容包括一部老电影首次公开的修复片段,以及由导演家属、剧组成员和私人藏家捐出的手稿、海报与摄影器材。 正式拍卖只开放六十个席位,后排原本留出十二个媒体位置,嘉宾名单确认以后,追加的采访申请却超过了原定数量。 长恒没有继续增加内场席位,只将一楼的拍照区域延长了十分钟。没有邀请函的媒体停在门禁以外,连车辆入口也临时加派了安保。 沈逐意六点二十分到场。 他穿着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入座前先看完了放映与拍卖流程。相邻位置摆着周敛的席卡,椅背上还空着。他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两本拍品图录,把其中一本放到空位上,自己那本翻到第三件拍品,没有再动。 盛闻走到第一排,一只手搭在空位的椅背上:“还以为上了电视以后,很难再请动你。” “你把电影搬到了长恒,我省一趟路。” 盛闻低头看了眼周敛的席卡:“节目组安排的那位呢?” “在楼下接受采访。”沈逐意说,“你们特意留了媒体入口,总不能让人白等。” 盛闻伸手将席卡转了半圈,沈逐意从他手下抽出来,按着底座重新摆正。 盛闻看着那个被重新摆正的名字,目光又落到空位上的拍品图录。 “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你帮别人整理东西。”他说,“周敛待遇不错。” 沈逐意低头继续看拍品说明:“你今天话很多。” 盛闻笑了一声,没有再问,转身去接下一位来宾。 六点四十分,入口方向忽然响起密集的快门声。 摄影灯隔着门禁线接连亮起,厅内已经落座的人也纷纷转头。几名工作人员下意识停住脚步,等负责接待的人从耳机里确认过路线,才重新让开通道。 顾准下午核对过嘉宾名单,却没看过照片,他朝入口看了一会儿,“周敛还没到?” 盛闻看向被镜头围在中间的人:“到了。” 此刻门外只有一个人占据着所有镜头。 周敛刚结束一场品牌活动,身上仍穿着拍摄用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剪裁利落,敞开的衣襟让整个人看起来更挺拔。发型经过打理,额前仍有几缕头发随着脚步落下来,正装带来的距离感也跟着散了。 镜头里的周敛已经很难挑出缺点,真人走近以后,反而比屏幕上更鲜活。眉眼明亮,鼻梁与下颌的线条在连续闪动的摄影灯下依然清晰。他没有戴口罩,也没有避开镜头,听见有人叫他,便回过头配合了最后一轮拍摄。 他笑起来时,门外的快门声又密了一层。 “辛苦了,活动要开始了。”周敛朝媒体抬手示意,随后跟着工作人员进入内场。摄影记者停在门禁线外,镜头还追着他的背影。 沿路不断有人起身与他打招呼,周敛都能准确叫出对方的称呼,停留的时间很短,没有让原本的流程被自己打乱。 盛闻与他握过手,将站在后排的顾准介绍给他。 周敛径直走过去:“顾工,您好。周敛。” “顾准。”顾准与他握过手,总算将眼前的人与座位表上的名字对应起来。 真正走到近处,顾准才明白门外那些镜头为什么始终追着同一个人,周敛的五官实在太过耀眼,皮肤与轮廓在变动的灯光下依旧没有瑕疵,眼睛却比精修过的宣传照更亮。他笑的时候整个人像个小太阳,被人群团团围住,也没有一丝不悦。 顾准的目光很少在陌生人的脸上停留这么久。 盛闻就在旁边,顾准看了多久,他自然也知道。 周敛迎着他的目光,直接问:“顾工,您是不是不认识我?” “是的。”顾准坦然地与他对视。 周敛笑得更开心:“那我今天争取让您记住。” 他没有急着去他第一排的位置,而是转头看向拍卖台:“我刚才在门外能听清台上的试音,进来以后,隔着两排却听不清旁边的人说话,这里的声音是分开走的吗?” 顾准抬起头。 今天已经有几位嘉宾询问过竞价厅的隔音效果,周敛是第一个听出两套声场的人。 “扩声负责把台上的声音送到每个座位,自然声在座位附近衰减。”顾准从工作包里抽出一张空白记录纸,画出拍卖台与座位区的位置。两条线分别经过扬声器与墙面,最后落在不同范围里。 周敛低头看着:“那站在台上的人不用故意放大音量,把声音往后送?” “不用,设备补偿距离,自己硬顶会丢掉细节。” 周敛重新看向拍卖台:“难怪刚才听着很舒服,录音棚里声音太干,人有时候会越说越用力。” 顾准问:“你做过录音?” “大学时配过一点音。”他说得坦然,没有继续展开。 站在几步之外的沈逐意从图录上抬起眼,周敛已经低下头,继续看顾准画出的声音路径。 顾准在纸上补完最后一个箭头:“你听得很准。” 周敛的眼睛弯起来,转头看向沈逐意:“沈老师听见了吗?我除了脸,还有耳朵。” 沈逐意看着他:“听见了。” 门外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厅内也有嘉宾等着与他寒暄,周敛全没留意,顾准讲到哪里,他便跟着看到哪里。遇到陌生术语就直接问,听懂以后点头,眼睛始终很亮。 盛闻没有催顾准,顾准愿意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多画两条线,已经算得上喜欢。 几步之外,沈逐意重新翻开图录,停了片刻才翻到下一页。周敛被几十台相机追着拍时从容得很,得到一句专业肯定,兴奋劲儿却一点没藏。 工作人员过来提醒还有十分钟入场,周敛才将那张纸还给顾准。 “谢谢顾工,今晚落槌的时候,我认真听。” 他转身走向第一排,路过沈逐意身边时,脚步自然慢下来,与他并肩往前走。 坐下以前,沈逐意的目光落到他左侧袖口,品牌活动留下的银色亮粉还沾在布料上,他从口袋里取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湿巾,递过去。 周敛看清包装,抬头笑道:“沈老师,你连我用哪种湿巾都记得。” 沈逐意看向他的左边袖口:“擦干净。” 湿巾没有香味,是上次录节目时工作人员给周敛用过的牌子。 周敛低头处理好袖口,又将手臂送到沈逐意面前。沈逐意确认没有残留,才收回放在相邻座位上的大衣。 周敛挨着他坐下,脸上的笑还留着。 媒体区很快又有镜头对准第一排,他没有回头,还在看拍卖台后的木质墙面,认真寻找顾准刚才画给他的那条声音路径。 七点整,竞价厅的灯暗下来。 修复片段取自四十年前拍摄的电影《旧站》。原始底片曾因保存环境不稳定出现大面积褪色,声音素材也有缺损,修复团队用了三年,才将现存的画面与声轨重新整理出来。 屏幕亮起后,厅里只剩一座雨中的旧火车站。 女主角从站台一端走过来,撑着一把颜色已经看不分明的伞。广播断断续续报着车次,远处的火车还没有进站。胶片原有的颗粒保留在画面里,雨声中也能听见年代久远的底噪,人物的脸与声音却重新变得清楚。 顾准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将整段声音从头听完。 前排,周敛在第一句对白响起时看向侧面的墙,声音抵达座位以后很快收住,他顺着墙面的木质结构看了一段,随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电影。 沈逐意坐在旁边,没有打断他。 全片结束,修复团队名单出现在屏幕上。竞价厅安静了几秒,掌声才从前排向后铺开。 灯光重新落到拍卖台上,盛闻从侧门进入。 他换了一条颜色更深的领带,站到台上时,厅里的交谈自然停了。开场词写得很短,只说明本场免收全部佣金,所有成交款进入修复基金,后续审计与项目进度定期公开。 流程卡翻过一页,第一件拍品被送到台上。 顾准在后排听着,盛闻报出的每一个数字都能清楚抵达最后一排,前排偶尔出现的交谈却没有越过相邻座位,最初画在模型里的两条声音路径,今晚终于同时运行起来。 第三件拍品是一本《旧站》的场记本。 封皮已经发黄,内页记录着每场戏的拍摄日期、镜次、天气与重拍原因,也夹着几张剧组成员留下的便签。 大屏幕放大了其中一页。日期下方写着:雨,等天光,停机四小时。墨水已经褪成灰蓝,最后还补了一行当天完成的镜次。 盛闻报出起拍价。 沈逐意已经将号牌从膝上拿了起来,周敛先举了牌,他看了周敛一眼,又将自己的放了回去。 后排的相机几乎同时转过来,快门声被地毯和吸声墙面压得很低,镜头却没有移开。仅仅一次举牌,已经足够成为今晚娱乐新闻里的单独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