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琛一直觉得林融狠心,当年离开家他没带走任何东西,唯独带走了那部破旧的p3,就好像他从来没送出过一样。 谭明琛也觉得自己被动,与林融这段感情没有明确告白和分手,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在一起是因为林融想留住他,分开是因为林融想离开他。 后来卸任ceo职位去香港,有人说谭明琛是公子哥玩票,功成名就了想要隐退,其实并不全面,真实原因是长期的奔波缺觉饮酒让他身体敲响了警钟,他从半年前就开始失眠,耳鸣甚至突发性耳聋,很长一段时间他必须服安眠药才能入睡。 林融在川西拍戏、林姥姥摔倒卧床的那段时间,谭明琛常抽空去探望林女士,一方面是因为林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自己。 两位失眠患者聚在一起多少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谭明琛也的确依恋林女士身上挥之不去的温柔母性。 疗养院是他托付医生推荐的,背后老板是位信得过的朋友,能给林女士最大程度的优待。那天给上市工作收完最后一点尾,谭明琛原本想再见林女士一面,不巧听见了林融对林父袒露心扉。 原来和谭明琛在一起不开心。 不久后看见林融简杭“久违”互动的热搜时,谭明琛正在黄大仙庙求签,思绪一打岔,忘了自己原本要求什么。 他忽然想起有次林融靠在他的怀里打游戏,进行到日常的教堂祷告环节时,顺势提起了信仰的话题。 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谭明琛说只相信自己。 林融耸耸肩,说或许你只是没有无助到求神的时候。他嘴上应付了句可能吧,心里想的却是:扯淡。 林融还没参加选秀的那个夏天,突然兴起想去海边,然而国内热门海湾他基本逛过,人又多又挤,想了想,最后选择了东极岛,顺便去了趟普陀山。 林融同大多数游客那样一路逗猫,进了宝殿便随俗参拜,谭明琛在一旁看着,难免感慨他这副虔诚的模样可爱。 离开之后林融凑上来,说我的愿望是我和我的爱人永远身体健康,永远是爱人。 永远具体有多远,谭明琛永远也不会知道。但在林融把唇贴上来的那刻,他心想就这愿望,求佛还不如求我管用。 这天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谭明琛在大仙面前,心诚至极却迟迟找不到愿望,最后被身边阿姨的香灰烫着才回过神,心想那就睡个好觉吧。 希望全世界都能睡个好觉。 谭明琛问自己放下了吗。 好像没有。 不然不会在一得到林融筹备《健忘症》消息时就赶回内地,还刻意给林融使绊子逼他向自己低头。 钱财于谭明琛而言是身外之物,他很清楚意识到所谓恨并不在于林融背着他与对手签约,而在林融对“独立”莫名其妙的渴望,毕竟商业上的事情他有本事解决,而林融的观念他似乎永远没办法参透。 香港那地方在钱足够多的情况下修养最合适不过,距离够远,不易睹物思人触景生情,也不太远,有事想返回也轻松能够。 当年齐佑拍完电影就移民了,这么多年林融的消息兜兜转转都会落在自己身上,好的坏的……谭明琛多次告诉自己算了,别多管闲事,然而夜不能寐时还是会打开。 曾经谭明琛骄傲拧巴,认为为恋人付出什么还要说出口便变了味——讨回报似的,是以林融理应明白自己在感情里的付出,然而真正落到头上了才意识到付出不图回报都是扯淡,他想要林融看清自己为这段感情做的努力,想要听林融一句对不起我错了,当年都怪我幼稚天真,不明白你的好意。 心事积压至今,对着林融吼出那些话的瞬间,谭明琛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像是给委屈找到了落脚点。 ——“不然你以为,以你这种横冲直撞、隔三差五撂人面子、一点也不懂得圆滑的性格,凭什么能在娱乐圈混到现在,混到这个高度?” 夜色里两人相视良久,胸脯皆起伏得厉害。 周遭黑暗,因而泪眼折射出的光亮格外明显,谭明琛狼狈垂眼,盯着林融微颤的嘴唇,堵在胸腔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这个季节本不该有蝉鸣声,可是——他仰头望了眼树木,又深吸口气。 “抱歉。” “对不起。” 二人同时开口,谭明琛一怔,与林融视线实打实撞上了。 “对不起。”林融发着颤,说,“我们可不可以冷静,不要吵架……” 赤红的眼眸、微弱的鼻息,都在此刻变得凌乱,六年前控制住的东西—— 一滴泪突然落下,待林融意识到归属时,谭明琛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呆滞地看着手背上的眼泪,指尖碰了碰,又摸了摸自己干燥的脸颊,望向谭明琛融进夜色的模糊背影,心跳停了半拍。 林融张嘴无声叫了句谭明琛,瘫坐下来。 耳边一阵嗡鸣,不清楚来源究竟是争吵还是谭明琛那滴始料未及的泪,但他后知后觉自己又把谭明琛气走了。 后来很多年林融都害怕吵架,当初那部电影里有场吵架戏码,到现在也还能被拎出来当典范,说他演技浑然天成,展现出了与亲密之人争吵时最真实的情绪。 齐佑选林融担任男主角多少有点证明自己的意思,外界说他靠老戏骨才摘得最佳导演奖杯,他便偏偏要调教一张白纸。 林融自开机起每场戏皆由齐佑手把手指导,唯独那一场他坚持按自己的理解,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的确不错。 争吵途中他没有流泪,慌乱恐惧层层递进,最后时刻才流露出一点悲伤,收工之后他迟迟无法抽离,独自躲在角落无声发呆。 就像现在。 ——“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想要什么了。” 谭明琛的话刺耳,但不可否认剖开了真相,重逢以来两人都闭口不谈的往事被血淋淋摊在面上,林融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当年的事仿佛将人裹进巨浪,短时间内一波接一波,没有气口,局中人越挣扎越显丑陋,最终被拍打出了所有的冲动和不理智。 跳出局内,其实很多做法如今回头看都傻得令人发指,如果有时光机器,林融一定会乘坐最早一班回到过去,拎着自己的衣领好好看看。 奈何没有。 他只能抱着悔恨度日如年。 这季节的北京已经开始转凉,林融打着哆嗦,凭直觉收紧外套,手伸进了口袋,僵了僵,鬼使神差地将里边烟盒拿了出来。 林融是在创作《健忘症》那会儿开始抽烟的,后来费了些力才戒掉,这次会带着是为了敬医生。 周围已经感知不到谭明琛的存在,林融有种此刻不追回来日后会更难挽回的预感,可他四肢冰凉瘫软,想站起都不能。 害怕争吵说到底怕的是面对争吵之后。 打火机啪嗒按下,火苗跃起,林融低头将烟凑上去,颤抖着还未点燃,耳后突然伸来一只手将烟夺走了。 林融愣怔转头,见谭明琛掐灭烟,将一具保温杯塞进自己掌间。 握着保温杯,林融眼皮一眨,温热液体就落了满脸。 手里东西又被夺走——谭明琛拧开瓶盖,将保温杯递了回来。 热气蒸腾,熟悉的药味瞬间扑鼻,林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好像终于给眼前的模糊找到了借口。 “喝。”语气不容置喙。 眼泪止不住地流,林融瞬间有种倒进谭明琛怀里的冲动,但理智终究回笼了。他端起保温杯,说谢谢。 没发出声音。 咸味加持,药竟然不算太苦,因热流的涌入,林融四肢恢复了知觉。 一直到药喝完谭明琛都只是站着,并无说话的意思。 保温杯在林融手里转了几个圈,他放下道:“谢谢。” 而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从小到大有话直言的性子,和谭明琛谈场恋爱反倒变得畏畏缩缩,多年前是这样,多年以后依然。 林融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为什么掉那滴眼泪,为什么去而复返,为什么会备胃药…… 他仰头望向天空,漫无目的地,不知有没有与谭明琛视线交叉。 最终是电话铃声打破了僵局。 林融猝然惊醒,手伸进口袋看也不看便挂断了。 没一会儿铃声又响,他这才拿出手机,上方的名字在黑暗中异常刺眼,他恍惚一瞬,身旁人掀起了阵风—— “别走。”林融不假思索地拽住谭明琛的手。 挂断、删除、拉黑,最后一个动作结束时,谭明琛正好回了头。 林融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发现逆光看不清神情,因而也长了些胆量。 “其实你骂的很对,”林融把手机放回口袋,勉强笑道,“以前和现在,所有,都对。” 呼吸声变响,黑暗中,谭明琛皱了皱眉。 “和简杭是演给我妈看的。”林融说,“我妈担心我一个人孤单,希望有人能陪我,恰巧当年我在外地拍戏回不来,让简杭钻了空子,他陪我演,我陪他演,是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