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神色凝重:“晨间贫道诊脉,便觉肝脉涩滞,虽说也有思虑过重的缘由,眼下看来,更是因金石之毒沉积年深,如今是伤到肝了。” 她说着又摇了摇头:“肝乃藏血之脏,若是血失所藏,不归其经,但有破损,便难以止住。” 李嘉言稳着声音问道:“可还有法子?” “贫道开一剂养血的汤药便是。这几日伤处莫沾水,莫多行走。”观山想了想又道:“只是殿下须明白,这也只能治得了一时。” 李嘉言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群山,久久没有说话。 震中在南,南边深山里不知塌了几处,压了多少人家。州城此刻是何光景,朝中有心人会不会借此做出文章…… 她沉思少顷便收回目光,朝观山拱手一礼道:“魏瑄便拜托道长了。我留两个亲卫在此,等血势稳了,傍晚再用车送回即可。” “殿下放心。”观山躬身应下。 李嘉言回到城中时,天已过午。 陕州城里也没有出什么大乱子,偶有房屋震落了些瓦当,墙皮裂开了几条缝。街上基本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有人三三两两地聚着,议论着方才那场地动。 她在官驿前下了马,径直传陕州刺史段守仁来见。 段刺史倒没有丝毫慌乱,沉声禀道:“城中已着人巡查过了,并无大事。坍塌只有寥寥几处,都是些年久失修的旧屋,伤了几个人,已经都安置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道:“殿下放心,地动过后,下头各县自会将灾情上报,届时依例勘核,酌情蠲赈便是。” “几时能报上来?”李嘉言蹙眉问道。 段守仁一愣,迟疑少顷才道:“这……按例,需先由里正报县,县再报州,算下来少说也要日……” “日?”李嘉言的脸色沉了下来:“救灾抢的就是头几日,等你这一套规矩走完,能救的人都死了,该做平的帐也都做平了,还用你再派人下去?” 她站起身来,大声吩咐道:“传我的令,即刻从州府佐吏、率府卫士里点出人手,分作数路,今日便往南边诸乡去。每一处,塌了几户、压了多少人、道路通不通、河渠有没有壅塞,一一查明造册,快马报回!” 她又转头看向段守仁:“州里的常平仓,现存多少粮,账目今日理出来给我。查灾的账一到,即刻开仓。” “殿下……”段守仁觑着她的脸色:“开仓赈济,按制须先奏报朝廷,待敕令下来再……” 李嘉言瞥了他一眼:“先赈后奏,这个干系我来担,你怕什么?” 段守仁忙弯下腰去:“下官遵命。” 派下去勘察的人,很快陆续有了回报。 南面山中的灾情并不严重,山体屋舍虽有坍塌,但好在人烟本就稀少,压埋的不多。道路有几处被滑坡截断,但疏通也不算困难。 只有一路人马报了一桩怪事。离城百余里有一条河,地动次日便断了流,河床都见了底,下游几个村子连饮水都成了难处。 堂上有佐吏低声咕哝了一句:“河伯示警,恐怕是地动的余殃……” 段守仁瞪了他一眼,他便立时收了声。 李嘉言心里那根弦却突然绷紧了。 地动后河流断流,必是堰塞湖的缘故。山崩的土石壅在河道里,截住了上游的水,若听凭其上涨,很快便会决堤,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她忙问段守仁道:“州府里,最通河渠水利的是谁?” “别驾冯致。”段守仁躬身回道:“他曾在工部水部司供事多年。” “甚好!”李嘉言当即转向冯致:“你即刻带人溯流而上,找到堰塞之处,看水势涨到了几分。若堰体将溃,你即便宜行事,就近征人开渠泄水。” 她略一思索,又换来文七娘:“你随冯别驾同去。沿岸的村子都要知会到,叫他们马上往高处躲避,牲口细软都不要顾了。” 二人领命,当天便动了身,然而数日之后,文七娘独自赶了回来。 她一身泥水,鬓发散乱地贴在脸侧,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显是几日不曾合眼。一进门,人便直直地跪了下去:“下官无能,未能及时开渠泄水,下游遭了大难……请殿下降罪。” “罪不罪的,回头再说。”李嘉言抬手止住了她:“起来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坐下慢慢说。” 文七娘抹了把脸上的汗,将这几日种种详细道来。 他们原本程,便有人陆续溜回村中,取粮的取粮,牵牲口的牵牲口,到了夜里,索性睡回了自家屋里。 变故就出在动工前的那一夜。 半夜里,上游忽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巨响,跟着大水便迅猛而下,转眼漫过河滩,直扑进村子。 避在高处的都安然无恙,回了村的却遭了殃。文七娘动身时,收殓的尸首已有百余具,被水卷走、下落不明的,还没有个准数。 李嘉言霍然立起身来。 她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把那口气强压下去,冷声说道:“既然水离堰顶还远,怎么会一夜自溃?这可太蹊跷了!” “冯别驾也是这般说。”文七娘眉头紧锁道:“此事干系太大,他不敢形诸文字,才命我星夜赶回,当面禀明殿下。” “天一亮,冯别驾便去验看了决口。他说整个堰体垮塌,像是从底下先溃的样子。天然溃决,也不能说全然没有,可总会先渗水返潮,不至毫无征兆……” “我也在附近村庄询问了一遍。”文七娘继续禀道:“有村民说,决堤前那两日,堰子左近有几个生面孔出没。还有人说,出事前夜,隐约听见对岸有响动,只当是山上落石,谁也没有理会。” 她说着低下了头,声音里满是懊悔:“堰边夜里原没有留人,丁夫都歇在上游高处的村里。谁能想到,这荒山野谷的,还须防着人……我原该更谨慎些。” 103、残阳将尽 段守仁听到储君说要亲赴灾地,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下官恳请殿下三思!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何况储君乃万金之躯!赈灾本就是州府的职分,下官……” “是你的职分不假。”李嘉言冷冷地打断了他:“那你告诉孤,好好的堰体怎么就突然决口了?孤还听说,抚恤发了这么多日,还有村子分文未领!到处是怎么说孤的?当我不知道!我就坐这儿等着你们递文书,被你们随意诓骗么?!” 段守仁被噎得一愣,忙又磕了个头道:“臣,臣无能,自当领罪!臣亲自去督办便是!正因为下头乱,殿下才更去不得!万一有个差池,臣万死莫赎啊!” “殿下,末将也觉得不合适!”浑英也皱着眉头道:“山里坡高林密,地形复杂,漫说林子里能藏人,要再遇到道窄之处,队伍收尾不能相顾,护卫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此举太过凶险,末将实在没有把握。” “我知道。”李嘉言看了她一眼:“你先遣斥候,逐段清道便是。” “太难。”浑英直接驳了回来:“岔路太多,根本清不干净。” 李嘉言的脸色沉了下来:“在疏勒时,也没见你这般啰嗦。” “疏勒有城墙!”浑英竟寸步不让:“若是进了山,我们根本不知暗箭会从哪里来!” 文七娘也在一旁附和道:“滩地上尸气未散,蚊蝇成阵,饮的是浑水,睡的是苇棚,衣食住行没有一样齐备……殿下您要是去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段守仁却听明白了,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殿下若去了,上上下下多少人要腾出手来顾着储君的起居安危——这话他万万不敢说,也只有殿下身边的人敢露这个口风。 李嘉言黑着脸不说话,却仍然不肯松口。 浑英拱拱手又开了口:“恕末将直言,殿下此时亲临,于灾民无益,于谣言有资。您执意前往,究竟是为了救灾,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放肆!”李嘉言一拍桌子,瞪起眼睛怒道:“孤平日里太纵着你了,这样的话也敢说到孤脸上!” 堂内顿时一片寂静,段守仁也把头埋了下去。 就在这时,堂门口传来些细小的声响。李嘉言循声望去,却见韦秀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 “你也这般没规矩!”李嘉言冷声斥道:“我没说过么?议事的时候,若没叫你,便不许来!” “我不是有意。”韦秀扁着嘴,有些委屈地答道:“是因为……阿叔醒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