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春雨楼前挂起一溜红纱灯,光从檐角一路垂到门楣,映得阶前的青石板都泛着暖红。
楼前车如流水,马如游龙,轿子一乘接一乘地停,门口的迎客声、车夫的吆喝声、姑娘们调笑的娇声,混在一处,隔着半条街也听得见。
巷子这一头,黑土菜馆早早上了门板。
灶膛里的火压了,汤锅的余温还留着一点。
伙计们散班回家,几个随来的丫鬟先回王府去了。
桂兰把账本合上,又去后厨转了一圈,回来见墨云岫还没动身,便倚着门框打了个哈欠,催道:“公主,天色不早了,菜也凉透了,还打包么?”
墨云岫从灶台边直起腰,拣了一碟去骨的烧鹅、半只盐水鸭,拿油纸一层层裹好,又捞了几根骨头,一并扎进竹篮里。
她也不说话,拎着篮子走到门口,抬眼看了一眼前街那一片红。
红灯,彩带,笑语,车马。热热闹闹,一浪接着一浪。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多看,把竹篮往桂兰怀里一塞:“拿回府里,喂猫去吧。”
桂兰接了篮子,揣着笑,跟在她后头。
主仆两个出了菜馆,掩好门板,绕过巷子往王府那头去。
前街的喧腾被两堵墙隔在后头,只余一点嗡嗡的响,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对面那楼子里,此刻正闹得开了锅。
楼下堂子里觥筹交错,笑声一声压着一声。
有公子哥儿半躺着,手里的酒杯递到姑娘唇边,另一只手却早顺着裙裾底下探了进去,摸在腿根那片滑软的肉上,把那姑娘撩得直往他怀里偎;也有几个子弟围着桌案划拳,输了的便自己转过去,把腰一塌,任同桌的姑娘扬手在屁股上啪啪打两下,打得满桌人哄笑叫好。
酒气、脂粉气、笑骂声、呻吟声搅作一团,从底下一直漫到楼上去。
喧到好处,凌五娘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藕色衫子,手里执着团扇,一步三摆地从后堂踱到堂前,扇子往虚空里一压,满堂的哄闹便歇下去小半。
她笑着环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说今夜还有一场压轴的,是京都里头一位真正拔尖的舞姬,一枝春姑娘,特来献演那飞天胡璇,请诸位赏光。
这话一落,堂子里便炸开一阵叫好。
酒也放下了,骰子也停了,先前摸腿的、打屁股的,都抻着脖子往当中看。
凌五娘扇子再一摇,把众人的眼引向堂正中央那座圆台。
帷幕一动,先是一角彩带自顶上垂落,红的、青的、金的,一条叠着一条,飘着往下淌,淌到一半,便接上先前藏在梁上那七八个姑娘。
她们都换了舞服,轻罗叠着薄纱,腰里系着飘带,人手一条,从半空里顺着带子一线一线地放下来,身姿舒展,衣袂翻飞,落在地上,又把当中围出一圈人墙。
墙心里立着的,就是一枝春。
她站在圆台正中,肩背微侧,下颌一点,眼波先不急不缓地往四下里撒了一圈。
她那张脸,说三十像二十,说二十又透着一股子练出来的定,唇边挂着一层要笑不笑的意。
抹胸是旧的形制,窄窄一围,金线缠枝海棠在灯下闪,把胸前那一片丰润勒得愈发挺出,腰上系着软带,一收之下,身段便细了下去,底下又丰圆地撑开来,灯影一照,那身形竟没一处是平的。
乐师起了笛,又缀上琵琶,一串清亮的音先荡上来。一枝春足尖一点,身便旋开了。
这一旋,便停不下来了。
她旋得极快,脚尖却不乱,飘带在她身后甩出一道道弧,层层叠叠,像把半空里那一片彩云都扯下来绕在身上。
到了急处,她两臂一舒,抹胸底下随着旋势起伏了一回,腰腹那一圈软肉在薄纱后头明灭,裙角扬起,露出小半截腿,白的,直直的,一闪又收。
满堂的人看得眼也直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叹,却谁也不敢出声,怕惊了她这一旋。
这一场舞直旋到笛声收尾,琵琶也跟着散了。
一枝春足尖最后一点,两臂一合,飘带齐齐落下来,垂在脚边,人便在那当中立住,胸口微微起伏,额上沁了一层薄汗,灯下亮得像擦了油。
她朝四下里款款施了一礼。
满堂静了一息,随即炸开一阵劈头盖脸的掌声。
酒杯敲着桌案,靴底跺着楼板,夹杂着连成一串的“好”“妙”“值了”,几乎要把头上的红纱灯震下来。
那几个先前还醉得歪斜的公子哥儿,也拍得手掌通红,嘴里嚷着要赏。
一枝春笑着谢了,抬眼看凌五娘一眼。
凌五娘会意,摇着团扇上前,冲满堂一压手,说姑娘们跳了半晌,气也乏了,该歇一歇;过个时辰,还有第二场,方才那一旋,不过是垫着场的。
末了又添一句,说春雨楼这回请了一枝春姑娘来,一请就是七日,这七日里,日日都有舞看,诸位但有工夫,只管来。
底下一听,又是一片叫好。那些个出手阔绰的爷,当场就使人去柜上定了往后几日的雅间,生怕晚了占不着好座。
一枝春退回堂侧的锦墩上坐着,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浅浅啜了一口,喘匀了气。
早有等在一旁的王公子弟涌上前去,围了一圈儿,抢着搭话。
这个请她明日赏脸吃酒,那个捧出一对成色极好的金镯子,要替她添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