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气转凉,手机天气提醒说明天要降温的时候,我正在旅部开会。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的是我妈在家庭群里的消息,一连三条。
“明天降温,都加衣服。”
“尤其是老顾。”
“小飞你盯着你爸。”
我回了个“收到”。杨浩在旁边瞥了一眼,低声和我打趣你家这管理模式挺军事化,我笑着说你不懂,这是我们家最高指示。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果然在玄关一个一个拦。先拦住笑笑,把校服外面的外套扣子系上,笑笑说奶奶我不冷,我妈说不冷也穿着,热了再脱。然后拦住松松,松松倒是老实,主动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因为老顾站在他后面已经先被拦过了,我妈直接把一件羊绒背心塞他手里,说你那军装外套不挡风,里头加上这个。
老顾接过背心,老老实实套在军装衬衫外面,全程没说一个不字。
他穿着军装常服,松枝绿色,肩章上三颗将星。六十岁的人了,身板笔挺,腰身不见半分松垮,军装穿在他身上还是那么利落。头乌黑,理得短而干净,鬓角修得有棱有角。他站在玄关那儿低头扣扣子,侧脸看上去最多五十出头。
我站在门口穿鞋,听见老顾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天儿还没到加衣服的时候。”
我妈在厨房里隔着两道门喊:“你说什么?”
老顾立刻提高了声音:“我说这件背心挺好,轻柔。”
我妈没再吭声,老顾冲我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个表情带着一点儿老派子弟的散漫和不以为然。
我俩前后脚出门。
院子里的空气确实凉了,那种秋天往冬天过渡的凉,不刺骨,但往衣服缝里钻。月季还在开,花瓣边缘已经有点焦了,颜色暗下来。院子外面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老顾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
他走到车旁边,没急着上车,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远处。
大院里的早晨已经开始热闹了,几个退休的老干部沿着主干道遛弯儿,穿着旧军装外套,步子不紧不慢,走到花坛边上停下来聊天。更远一点的地方,有人推着孙子的小车慢慢走。
老顾看着那边,手插在裤兜里,忽然说了句:“闲下来也不错。”
我当时正在拍掉肩膀上的落叶,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他朝那几个遛弯儿的老头扬了扬下巴,语气很随意:“你看他们,遛遛弯儿,带带孙子,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看着他。
他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向往的味道。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照在他乌黑的短上,他微微眯着眼睛,嘴角翘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说:“你又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笑很淡,我看不出具体的意思。不是否认,也不是认同,就是那么笑了一下,带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拍了一下车顶:“走了。”
他上了车,关车门的声音不大不小。我看着他的车倒出去,尾灯亮了一下,然后往大院外方向去了。
我站在那儿多停了几秒,风吹过来,又落了几片梧桐叶。
老顾刚才那个表情,手插在裤兜里,微微眯着眼,说得云淡风轻,那不像是一句随口感慨。北京大院子里长大的人,骨子里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做派,越是在意的事,越要说得漫不经心。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我妈又在群里了一条:“松松的水杯别忘了。”我回了个“好”,上车,往旅部开。
开会的时候我一直有点走神,好在会不长。散会以后杨浩叫我去食堂吃饭,我说先回去。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林峰在旁边打岔说让他回去,他家顾司令最近肯定又偷吃冰淇淋挨训了,回去救场。我笑了一下,没解释,拿了车钥匙走了。
开车回大院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但云多了一些。我把车停好,推开院门,然后我就看见了院子里的两个人。
老顾坐在那把老藤椅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衬衫和那件羊绒背心,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杯,那姿态说是在战区司令部也行,说是在自己家客厅也行,松弛里头透着天然的讲究。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院门,背影厚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花白的头剃成板寸,后脖颈晒得黝黑亮。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不是军装,但坐姿笔挺,两条腿叉着,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光看背影就知道是当过兵的。
不用转头我也认得出来,高叔。
他回老家好几个月了,听说是回去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我有段时间没见他了,没想到今天突然出现在院子里。
老顾看见了我,抬了抬手。高叔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整张脸立刻绽开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张黑脸上全是褶子,嗓门大得院子里的石榴树都跟着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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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他站起来,两只手臂一张,“我乖儿子回来了!”
他大步迎上来,那步子踩得水泥地都闷响。高叔比老顾大一岁,今年快六十二了,但那个身板儿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站在那儿像半截铁塔,很符合他山东人的气质。
我还没来得及放下公文包,他一只大手就拍在我肩膀上了,力道沉得很,拍得我肩膀往下一垮。
“高叔,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没几天,今天没事儿,来看看你骡子爹。”
我笑了一声,转头看了眼老顾。老顾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搁在扶手上,表情很淡定。他听高叔叫他骡子爹,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嘴角微微沉了沉,那是他在忍笑。
“你们先聊,”我说,“我去换个衣服。”
我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弯腰拎起松松昨天扔在台阶上的恐龙水杯。推开纱门,里面安静,我妈大概去买菜了。我把水杯放在鞋柜上,没急着上楼,就站在玄关那儿,解军装的扣子。
纱门没关严,院子里两个人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
高叔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吱嘎一声。他那椅子是老顾前年买的藤编椅,坐上去就有点委屈他的块头,他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浑厚,像闷雷压在低处滚:“骡子,你刚才说的,再说说。”
老顾没吭声。
高叔又补了一句:“你说你真不想干了?”
老顾的声音隔了几秒才传过来,语气很平,带着那种北京人特有的腔调,慢悠悠的:“倒也没想好。就是有时候觉得,”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措辞,“有点儿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