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神经内科。”
他点了点头,迈步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拎着两个保温袋,步子比他大一些,但没过他,就那么隔着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住院部的大厅。大厅里的灯比外面亮多了,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有些不适应。
老顾站在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等电梯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我手里的保温袋一眼,说了一句“你岳母也在?”
“在,这几天都是她在陪着。”
“那就好,”他淡淡说,“有老伴儿在身边,他也能舒服点儿。”
电梯到了,门开了,他走进去,我也走进去。他按了六楼,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上走。
轿厢里的灯也是白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阴影,我看着老顾的侧脸,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到到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他站在那里,这件事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电梯在六楼停下来,门开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和前两天一模一样,护士站的灯还是那么亮,呼叫铃还是那么不急不躁地响着。老顾迈出电梯,在走廊里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问我“哪间”,我往走廊尽头指了指,他就迈步往前走了。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路的背影,看着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一次他走在这条走廊里,是他自己住院的时候,住的是十二楼高干病房。那时候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现在我走在他后面,他走在前面,去看一个和他一样、忽然间就被命运按住了肩膀的人。
“爸,”我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他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了一些,等我走到他旁边,才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这一间。”
我在病房门口停下来,他也在门口停下来。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我看见岳父靠在床上,岳母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两张被时间压薄了的旧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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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站在门口,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得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格外清楚,笃笃两声,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我拎着保温袋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好像很多年前,我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看他敲开一扇又一扇的门,走进一个又一个的场合。
那时候我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他后面走就行了。现在我四十多了,拎着给岳父岳母的晚饭,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现,我还是跟在他后面走就行了。
他敲完门,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但我读懂了。
走吧,进去看看。
老顾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岳父正靠在床上,右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还是那样微微蜷着。岳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盆子,盆里是半盆温水,毛巾搭在盆沿上,大概是刚给他擦过脸。
两个人听见门响一起转过头来,看见老顾走进来的时候,表情几乎是同步的,先是一愣,然后眼睛都瞪大了些,岳母手里的搪瓷盆晃了一下,水差点溅出来。
“顾——顾老弟?”岳父的声音还是含混的,但那声“顾”字咬得格外清楚,撑在床上的右手下意识地往下一按,整个人往上蹿了一下,像是要坐得更直一些,左手同时去扯被角,想把自己盖得规整些,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让人看着心里酸。
老顾快走了两步,在岳父还没完全坐稳的时候就到了床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稳,像接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
“别别别,躺着就好,大哥。”老顾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温和。
他用了“大哥”这个词,没用“老哥”,没用“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声“大哥”,像是叫了多少年似的,自然得不像第一次开口。
岳父的肩膀被按住了,整个人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老顾,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岳母已经把盆子放到一边去了,在衣服上擦着手,声音有些紧:“亲家,您怎么又来了,前几天不是才来过嘛,这大晚上的,您太客气了。”她说着就要去倒水,手忙脚乱地找杯子,杯子就在床头柜上摆着她愣是没看见,目光在柜面上扫了两遍才找到。
老顾把带来的饭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子解开,把保温桶一个一个往外拿,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自己家里收拾东西。
“给您带了饭,”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然后把保温桶往岳母那边推了推,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带着一个很明确的意思,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小飞,你先陪着你妈去吃饭。”
我会意了。
把两个人的饭分开,岳母的那份装在一个小一些的保温袋里,岳父的那份留在床头柜上。然后拎起袋子走到岳母跟前,说“妈,咱先去吃饭吧,楼下餐厅这会儿人少”。
岳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老顾,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那怎么好意思”,但老顾已经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了,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会客,压根没给她留客气的余地。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外套,跟着我走出了病房。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顾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岳父脸上,专注而平静。岳父靠在床上,右手还搭在被面上,但脊背已经比刚才直了一些,整个人不再缩在被子里了,像一棵被扶正了的树,虽然还没扎稳根,但至少站起来了。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餐厅在住院部一楼,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几排塑料桌椅空荡荡地摆着,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白惨惨的,只有角落里的自动售货机还亮着彩色的光,红的蓝的绿的交错在一起,在这个冷清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扎眼。
我和岳母面对面坐着,她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的,吃了半天也没见少,目光时不时地往门口瞟一眼,我知道她心里惦记着楼上那两个人,也不催她,自己把饭吃了,把餐盒收了,坐在那里等她。
楼上病房里,老顾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他看了一眼岳父搭在被面上的右手,那几根微微蜷着的手指,还有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青色印记,然后把自己的椅子又往前挪了半寸,膝盖几乎碰到了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