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迟疑了一下:“我可以骗她吗?” “可以。”虞珠说,“但你得知道自己为什么骗。只是捣乱,不叫表演。你心里有一个秘密,观众才会想看你。” 男孩低头看了看树牌:“我的秘密可以说出来吗?” “笨。”演女巫的女孩又跑过来,“秘密说出来就不叫秘密了。” 没过一会儿,吵声重新响起来,孩子们跑来跑去,整堂课没有完整地顺过一遍剧情。虞珠嗓子很快哑了,后背也出汗。下课后,她精疲力尽地走进办公室,一屁股坐在办公椅上。 隔壁班教美术的iss刘递给她一杯冰可乐,笑得幸灾乐祸:“怎么样,新手体验卡用得如何?” 虞珠说了声谢谢,把可乐捂在手心,笑了笑:“挺好。” 她说:“起码他们都很有主见。” iss刘摆了个鼓掌的姿势。 机构里的老师大多年轻。有的研究生刚毕业,有的是留学回来的海归。中午一群年轻人挤在办公室点奶茶、吃外卖,八卦比窗外盛夏密密匝匝的蝉鸣还密集。 “那个谁要回来上班了。”有人忽然说。 筷子停了一片。 “啊?她不是出国了吗?” “回来玩呗。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管得了。” “那老肖能同意?” “人家后面有人。” 虞珠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唠什么,只知道“老肖”是培训机构的老板——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打扮洋气,精力充沛,平时神出鬼没。 下午虞珠没课,被临时叫去前台顶接待。 前台空调更冷。虞珠披着外套坐在电脑前写教案,旁边放着一叠试听登记表。有家长来咨询,她就站起来倒水,按流程介绍课程,再把价格表递过去。 没事的时候,她拿着手机给梁冬回消息。 麻辣兔头:小孩好带吗? 虞珠:堪比十个梁夏同时开口说话。 麻辣兔头:八嘎。 虞珠正低头偷笑,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高跟鞋的轻响。 空气里飘来一阵香气。 打扮时尚的女人停在柜台前,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虞珠赶紧拿登记表起身:“您好——” 对方没有回答。 柜台外,女人摘下墨镜。 脸小,眉眼清淡,嘴唇是很浅的粉色。她看见虞珠,眼底那点漫不经心慢慢停住。 “hello。”她笑了一下,“又见面咯。” ------------ 程老师 程符把墨镜架在发顶,眼睛先从虞珠身上扫过去,落到她胸前的工牌上。 舞台表达·助教。 几个字印在透明卡套里,底下是一串员工编号。虞珠手里还攥着试听登记表,刚才起身急,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歪斜的蓝线。 “程小姐。”虞珠很快认出她。 程符笑意更深:“你记性挺好。” 虞珠没什么反应,语气客气依旧:“您找哪位?” “回自己单位,还要预约啊?”程符歪了下头,语气软,尾音轻,听着像玩笑。 虞珠怔了一下:“我刚来,不太清楚。” 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开了。 老肖快步走出来,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吹得很蓬,脸上有一种常年接待家长练出来的热情。 “哎呀,这是谁回来了!”他隔着半个前厅就笑,“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下楼接你啊。” 程符没再理虞珠,踩着高跟鞋向老肖迎过去,脸上那点刺人的东西收干净了:“肖总干嘛呀,我又不是第一天来。” “那不一样。”老肖引着她往办公室里走,“越先生最近怎么样?” 程符脸上的笑停了不到半秒。 “他忙。”她说。 老肖立刻点头:“忙好,忙说明事情多。你这边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程符笑起来,声音软软的:“知道啦。” 公共办公区里的几个老师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出来看。iss刘嘴里叼着吸管,含含糊糊小声说了句“来了”。工位上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眼睛亮,有人笑得不太自然,目光在程符的包和鞋上各绕了一圈。 程符并不像很久没回来过。 办公室里的每个人她都叫得出姓。她知道谁上个月升了主课,谁家养了猫,谁的老公是医院的主任医师。她把这些碎事放在舌尖上滚一遍,轻轻松松,像从没离开过。 虞珠坐回电脑前,把前台的文件重新整理好。 那天以后,机构里多了很多细小的动静。 排课表重新排了一遍,程符的名字被插进周三和周五下午,虞珠原先临时带的两节表达课挪给了她。老肖出现的次数也多了。他以前除了周一例会,平时只有招待重要客户才见得到。现在他隔两天就来一趟,丝绸衬衫搭在臂弯,在公区和办公室来回溜达。 同事们也跟着变得热闹。 点奶茶的频次高起来,点的人都会顺口问程符喝不喝。有人借口打印课件,绕到她座位旁边,问她纽约宜居不宜居。程符总是能答得恰到好处。她不讲太多,也不冷场,说几句艺术、美育、海边的雨,就把话头递回给别人。 “真羡慕你。”iss刘说,“还是你会生活。” 程符把吸管插进冰美式里,笑了笑:“什么生活呀,人到哪儿都是熬日子。” 办公室里立刻有人接:“把你这日子换给我们熬熬呗。” 几个人笑起来。 虞珠坐在靠门的位置,正低头给《潘多拉的盒子》的孩子改台词。 程符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 虞珠不怎么参与闲聊,别人说哪个家长难缠,她会认真听,听完继续写教案。大家有不愿意上的班次总会去找她换,她好说话,也不大在意排班时间。 程符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他们对虞珠的评价,只要她不在对话中表现出明显的偏向,大家对虞珠基本上是一致好评。 程符看了几天,没看出什么门道。 她原以为虞珠会更聪明一点。 漂亮是漂亮,太寡淡,也太无趣。别人递过来的好处,她像接不住。老肖问她暑假结束后还想不想来带几节课,她想了想说看到时候学校忙不忙。家长问她能不能上门带课,她看了看电子合同,说机构不允许。 程符听见这句时,正坐在旁边补口红。家长走后,她合上小镜子,问:“你在立人设?” 虞珠抬头:“什么意思?” 程符看着她。 过了会儿,她轻轻笑出声:“没事。看你挺乖。” 虞珠听到“挺乖”两个字,眉心慢慢蹙起来。 程符没再说话。 她掏出手机,给越间彻发消息。 老肖还挺念旧,柜子都没给我拆。 消息发出去,没有任何动静。 她盯了一会儿,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没一会儿,又鬼使神差地拿起来。 还是没有回。 越间彻很久不联系她了。 那个雨夜之后,他给了她一张新卡,让她从月园搬出去。他没说分手,也没说再联系,毕竟他们好像也从来没有真的在一起过。 这些年她只搭过越间彻这一条船。大学时遇见他,约了两次后,她就再没跟过别人。毕业后她说想找工作,他就安排她进了老肖的机构,不管一个月几天班,领的都是全职工资。再后来,她跟着他出国,全世界到处飞,课一停就是小一年。机构里的人都知道她后面有老肖想巴结的人,她也愿意他们知道。 几天后,排练课出了点小事故。 米粒不肯演桃乐丝了。 她头上绑着两个丸子头,红舞鞋是机构新买的,亮得过分。上一秒还站在黄砖路上念台词,下一秒忽然蹲下去,把狗玩偶塞回道具箱里。 “我不演了。” 虞珠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米粒,告诉小虞老师,怎么了?” 米粒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红鞋面上:“我妈妈说,桃乐丝最漂亮。可是我刚才把裙子抠破了。” 说着,她提起围在腰上的纱裙,粉色的欧根纱上破了一个小洞。 玻璃门外,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正看着里面。她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着,像已经准备好课后找老师谈话。 虞珠还没开口,程符推门进来。 她很自然地蹲到米粒面前,先替她把裙摆上的灰拍掉,又转头对玻璃外的女人笑了笑。 “米粒妈妈,我看看怎么回事,您别急。” 女人的脸色缓了一点。 程符把门带上,声音夹得细细的:“呀,这是谁家的小公主在哭呀?” 米粒拉起裙子,抽噎停了一点:“我不是公主,我不漂亮了。” 程符动作一顿。 虞珠把狗玩偶重新拿出来,放到米粒手边。 “桃乐丝不是因为漂亮才做主角的。”虞珠说,“她一路上都在摔跤,迷路,想回家。她不是一直很好看,但她一直很勇敢,你也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