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弘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他把时刻表递给陈济堂,“但这一批,得截住。”
铁算盘从涵洞口捡回那截烟卷,重新叼在嘴里,没点。
他靠着车板坐下来,伤口的疼让他眉头拧在一起。
“变压器房的事我去。
给我两根雷管,一截导火索,剩下的你们不用管。”
他抬头看陈济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名单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活着看到井上弘的飞机掉下来。”
陈济堂把《御医手札》收回怀里,和名单、化验单贴在一起。
他走到板车前面,手按在车把上,车轱辘的泥蹭了满掌。
东方的灰白已经变成了浅金色,第一道阳光从城墙垛口斜射过来,照在护城河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
那五和佐藤枝子从晨雾中走来的那条土路,现在完全亮了,路边的枯草上结着薄霜,被阳光一照,化成细小的水珠往下滚。
“雷管我去弄。”
陈济堂把车把抬起来,板车吱呀一声往前挪了半步,“但变压器房不能只炸灯。
跑道边上还有油库,专列停靠的位置离油库不到两百米。
灯灭了,飞机落不下来,但火车能开走。”
他转头看迟照野,“你带来的那份码头记录里,有没有荣字1644部队在北平的接应人?”
迟照野把嘴里的草茎吐掉,从车板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张照片,拍的是天津码头仓库的收货单据。
“接应人叫佐藤一郎,南苑机场候机楼有个私人储物柜,号码我抄下来了。”
他把照片递给佐藤枝子,“这个人,你应该认识。”
佐藤枝子接过照片,手指在单据签名处停住。
签名是日文草书,笔画向右上方倾斜,收笔处有一个极小的回勾。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和签名一模一样。
“这是我父亲的字。”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护城河面那层薄冰,“他三年前调到南苑机场,负责后勤物资转运。
我母亲带我从哈尔滨来北平,就是投奔他。”
金毓秀把名单折起来,走到佐藤枝子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铁箱和两枚细菌弹样本,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交叠在一起。
“你父亲在候机楼的储物柜,钥匙在哪?”
金毓秀问。
佐藤枝子把护士徽章从胸前摘下来,翻到背面。
铜面上刻着一串数字,六位数,前面两个零。
“这是他给我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就打开柜子。”
她把徽章攥在手心里,铜面被体温焐得发亮,“但柜子里有什么,我不知道。”
陈济堂把板车调了个头,车轱辘碾过枯草,留下两道湿印。
他看向南苑机场方向,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能看见远处机场边缘的导航灯,红色的,一闪一闪,像被掐住又松开的烟头。
“那就去看看。”
他把车把交给那五,自己走到佐藤枝子面前,“你父亲的字,你母亲的化验单,你手里的徽章——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井上弘的专列就不只是运设备那么简单。”
铁算盘从车板上撑起来,烟卷还叼在嘴里,这次他划了根火柴点上了。
烟头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灰白色的烟飘起来,和护城河面上的水汽混在一起。
“天亮了。”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东边城墙上的日头,“但井上弘的飞机,得让它晚点落地。”
他把火柴梗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走吧,雷管不等人。”
那五拉着板车往土路尽头走,车轱辘在泥地上留下歪歪扭扭的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