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识的呼吸有些粗重,长途奔波的沙哑感顺着喉咙爬上来。他看着棒梗,声音压得很低:“钟跃民、郑桐,在别处,也没闲着。”
这六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
方主任手里的笔尖猛地顿住,墨水在账本上晕开,洇成一个模糊的黑点。他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棒梗。在这个所有势力都在盯着陆振国如何“甩锅”的节骨眼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比任何数据都让人心里发沉。
热芭没接话。她只是盯着棒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而压抑。
张成飞从后头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那份《独立核算单元A-07人员编制剥离的补充意见》。他没看棒梗,目光落在热芭画的那三条线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别处?”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的重量,“是指广州?”
棒梗点了点头,下颌线条绷紧,指间的绷带勒得更紧了些:“他们那边的货,走没走广州?”
没有回答。
旧识沉默,张成飞也没追问。他知道棒梗的性子,是个认死理的。既然棒梗只问了一句,那就说明这一句里,藏着他能给出的全部答案。
方主任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棒耿,这是……消息?”
“消息。”棒耿打断了他,手指点了点太阳穴,“那边的风,比这边的水急。”
说完,他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利落,连那卷绷带都没换下来。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股属于旧识身上的烟草味和雨水湿气,也在空气中慢慢消散,留下一丝清冷的尘埃感。
办公室里,死寂重新蔓延开来。
易中海早就不在这了。那个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没人再去看他一眼。旧秩序的人,在数据面前,连呼吸声都显得多余。
张成飞走到桌前,将那份陆振国的文件摊开,指着上面那句“彻底剥离”,冷笑了一声:“陆振国急了。他想在知青入住前,把这五十套住房的缺口,像扔垃圾一样甩出去。”
热芭没抬头,手中的笔在那张纸上轻轻敲击,笃,笃,笃。
“他错了。”热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以为剥离了编制,就能切断责任。但他没看到,这三类人里,每一类背后都是一个人。”
她笔尖点在第一个方格:“第一类,自带住房。这是假象。他们占了登记名额,实际不用我们出房。陆振国把这些算进缺口,是为了制造‘总名额不足’的恐慌。”
笔尖移到第二个方格:“第二类,亲属投靠。这是存量。内部调剂就能解决,不用动那五十套的核心资源。”
热芭停顿了一下,笔尖重重地点在第三个方格,墨点洇开:“第三类,无房无亲。这才是硬缺口。不到三十套。”
张成飞看着那三个方格,眼神冷冽:“数字说话。他陆振国,是被数字逼到了墙角,以为甩掉编制就能脱身。殊不知,他甩掉的每一张皮,都贴在我们的账本上。”
方主任猛地低头,翻动手里的旧账本,纸页翻得哗哗作响。他终于明白了。
张成飞和热芭在等的,不是陆振国的失误,而是陆振国在资源焦虑下,必然做出的错误切割。一旦切割出错,那五十套住房的矛盾就会彻底爆发。而陆振国,将被钉死在那堆旧账里,再也爬不出来。
“陆振国以为他在养蛊。”张成飞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个问“我插不插”的大汉还在排号,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带着市井的喧嚣。
“其实,我们在养他。”张成飞背对着众人,声音冷冽,“让他把刺都亮出来,让那些看不见的坑,全都暴露在数字底下。”
热芭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张分为三栏的纸上。
三类人,该怎么分。
这是一个死结,也是一个活口。
棒耿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钟跃民、郑桐,在别处,也没闲着。
那别处,是不是就是广州?
棒耿问的那一句:“他们那边的货,走没走广州?”
这句话,像是一个未完成的钩子,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不在这里。
别处的消息,别处的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