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锐利,让人不敢直视。
“阿真在吾面前常提起你。”太后开口,声音平和,“说你心思纯真,行事机敏周到。”
虞满垂首:“长公主殿下谬赞,臣妇愧不敢当。”
“不必过谦。”太后从案后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高大的梧桐,新叶舒展,“再有七日,便是先帝忌辰。宫中原有司仪、司食操办,但今年……”
她顿了顿,转身看向虞满:“吾想添几道素食供奉。听闻你擅厨艺,心思也巧,这几日便留在宫中,帮着参详参详吧。”
虞满心头一凛。
宫中礼仪何等森严,祭祀供奉自有定例,怎会突然让她这个外命妇插手?且是留在宫中?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太后这是要将她扣在宫中。
人质。
裴籍在潼关,她是他在京中最在意的人。将她控在手中,便是多一道钳制裴籍的筹码。
冷汗浸湿了后背。
“臣妇……”虞满张口,却不知如何回应。拒绝是抗旨,应下便是将自己送入牢笼。
正僵持间,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高声通传:
“陛下驾到——”
珠帘掀动,少帝快步而入。他一身明黄常服,神色似乎不太好看,见到虞满在场,明显一怔。
“母后。”他先行礼,随即看向虞满,“裴夫人也在?”
太后神色如常:“正说起先帝忌辰供奉之事。陛下有事?”
少帝目光在虞满身上停了停。
太后会意,淡淡道:“你们先退下吧。”
“臣妇告退。”虞满如蒙大赦,行礼退出。
走出晗明宫,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深宫。
刚至宫门,却见山阳节的马车候在道旁。车帘掀起,山阳节神色凝重:
“虞娘子,上车说话。”
虞满登车。马车驶动,山阳节压低声音:
“刚得的消息——豫章王从潼关递了折子,请求回京祭拜先帝。”
虞满呼吸一窒,想到了方才少帝的脸色。
山阳节看着她,一字一句:
“陛下和太后……应该也得了消息。潼关至京城,快马不过三日。”
“这回是不应也得应。”虞满接话道。
第112章回京
“贡山高、贡山长,头上有个白月光。”
“将不归、将何归,豫章一箭平四方。”
这歌谣不知从何时起,悄无声息地飘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稚童拍手唱着,走卒哼着,茶楼里的说书人把它编成段子,一拍醒木,唾沫横飞地讲起二十年前豫章王率贡山军镇守边关、一箭射穿敌酋头盔的旧事。
“谁能想到啊——”白发苍苍的老者咂着旱烟,在巷口榕树下摇头叹息,“那位爷,竟还活着!”
消息像野火燎原。
先帝亲弟,今上皇叔,二十年前“暴毙”的豫章王李晏,非但没死,如今正在潼关,要回京祭拜先帝。
茶肆酒铺里,人人都在议论。
“当年豫章王何等英雄!北驱胡虏,南平蛮乱,先帝在时最倚重的就是这位胞弟!”
“可既没死,为何诈死?还一瞒就是二十年?”
“啧,皇家的事,哪说得清……不过那暴毙的消息,可是贡山军亲卫传出来的。若真是诈死,这欺君之罪……”
议论未歇,更大的浪头拍了过来。
自贡山关始,数位镇守边疆的大将接连递折,请求入京述职。紧接着,江南三州、河东两府,接连爆发民乱——不是寻常的饥民抢粮,而是有组织的冲击府衙、劫掠官仓。当地衙役镇压不住,眼看要酿成大祸时,总会冒出一队队训练有素的黑甲兵,以雷霆手段平定乱局。
他们自称是贡山军。
与此同时,江南文坛几位大儒,联名写下《请豫章王归朝疏》,洋洋洒洒数千言,颂其功绩,辩其忠贞,文采斐然,在士林间传抄甚广。
明眼人都看懂了。
这是造势。是立威。是告诉天下人:我李晏不是灰溜溜回来的,是带着兵马、民心、文胆,堂堂正正地归来。
“高明啊……”茶楼雅间里,几个青衫文士低声感慨,“民心、军心、士林心,三心已得其二。剩下那君心,不过是个名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