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回见它,是在山青书院。那年他刚入学不久,褚夫子喝醉了,拿着那块令牌把玩,难得露出笑容,问他:“你可知这是什么?”
烛火在他眼底跳跃。
不等他答,褚夫子便自言自语:“这等同丹书铁券,可保人一命。”
接着褚夫子转过头,醉眼朦胧地问他:“你想不想要?”
裴籍:“我那时心高气傲,觉得这老头故弄玄虚,没理他。他却执意要给我,说:‘我偏要给你。或许……能保你一命。毕竟是先帝之物啊。’”
可后半句,褚夫子说得极轻,像在叹息,又像在……遗憾。
虞满屏住呼吸。
“所以那日离京前,”裴籍看向她,“我让奚阙平去找褚夫子要这块令牌。褚夫子也说愿赌服输,便给了。”
他目光落在虞满脸上,声音低下去:“我当时想……给你。万一,能用上呢?”
虞满心头一颤。
“可后来我查了,”裴籍话锋一转,“先帝从未赐过什么令牌。宫中记录里,也没有这等形制的令牌。直到我进京后,无意间见长公主佩戴过一枚金质令牌,形制与你那块一模一样,才起了疑。”
他顿了顿:“我派人去查,得出的结论……与你这几日查的,差不离。”
虞满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和山阳节的推论说了出来——令牌或许与太后有关。
裴籍听完,沉吟良久。
“或有可能。”他缓缓点头,“但眼下,我抽不开身去查。豫章王这两日必会死死盯着我,下棋是假,试探是真。这场硬仗……避无可避。”
他看向虞满,眼中难得露出一丝疲色:“你自己小心。若事有不对——”
“裴籍。”虞满打断他,侧过脸,认真看着他,“你要先活着,才能给我赔罪。”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当然,我也会好好的。”
裴籍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光影在他脸上骤然一亮。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不走。”虞满再次打断,语气坚决,“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着送我走?我不同意。”
她顿了顿,补了句:“豫章王也不同意。”
裴籍无奈地笑了。
“我想说,”他看着她眼睛,“无论生死,我始终在你之前。”
虞满挑眉:“这话说的,你要替我挡刀挡剑啊?”
裴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语气平静:“不在话下。”
“要是你爹真……”虞满斟酌着用词,“许你泼天富贵、至尊之位,你不心动?”
裴籍静静看着她,忽然反问:“你从前只说,要当宰相夫人。如今……又想当皇后了?”
虞满:“……”
她赶紧摇头:“我还是只想开个铺子,晒晒太阳,过点轻松日子。”
裴籍看着她。
虞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所以,首先,好好活下来。”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日子快得出乎意料。
第一日,宫中便点了数十位重臣与命妇,随圣驾前往先帝陵寝祭奠。这是惯例——先于陵寝行家祭,再返承天坛行国祭。
第二日晚,虞满还在喜来居与山阳节、奚阙平碰面。这几日他们见了不下二十位先帝时期的宫人,却一无所获。
“难道方向错了?”奚阙平揉着眉心。
虞满心头焦急,推开窗,望向裴府方向。
听说这两日,裴籍都在陪豫章王对弈。除此之外,裴籍入宫议事,豫章王便在府中焚香沐浴,十足诚心,等着为先帝祭奠。
但今日有些不同。
豫章王在磨剑,不是他惯用的那把,而是一柄古剑。裴籍进府时,正见他以酒洗刃。酒液淌过剑身,寒光凛冽,映出人影。
他只着单衣,衣襟微敞,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他头也没回,声音平静:
“这把剑,叫人安。是我第一回带兵出征时,皇兄——那时他还是王爷——赠我的。”
他顿了顿,指腹抚过剑身:
“他说,不求我建功立业,只愿我平安。这是兄长……最朴素的心愿。”
剑身映出他幽深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