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项炳病逝之后,姜娆最怕见到的人,就是郑夫人。
每次听说安州来了书信,或是郑夫人派人进京请安,她的心都会骤然一紧。
项炳走得太快了。
当初北伐留下的旧病根,反反复复折磨了他许多年,太医们想尽了办法,陈素也翻遍了所有医典药方,终究没能留住他。
那天,刚刚入春的盛京下了一场大雨,姜娆守在他榻边,握着他粗粝的手,直到那只手凉透。
她记得项炳临终前,意识已经不大清醒了,却还是低低唤着几个名字。
除了他已经过世的父母兄弟,他临终时最念念不忘的,就是那位将他奶大的乳母郑夫人。
那时姜娆便想,自己该如何向郑夫人交代。
其实项炳登基后,已经追尊了许多人,也封了郑夫人为安国夫人,赐金帛无数,要接她来盛京荣养。
宫中已备好了宫室,一切都依着老人的习惯布置,他曾几次派使者去安州,然而,郑夫人每一次都婉拒了。
她在回信中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折腾。
对她来说,盛京纵然有千好万好,都不如故乡安州。
她在定王府住了那么多年,老宅里到处都是她熟悉的东西,那里才是她的根。
而他已是一国之君,政务繁忙,她若去了盛京,反倒要让他们分心照顾,何苦来哉。
项炳最终没有再勉强,只和姜娆商量着,安州那边多派人照看着,有事随时来报。
所以,郑夫人一直留在故地。
这些年,安州郑家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攀附者不计其数,逢年过节时,登门拜访的车马更是络绎不绝。
郑夫人对他们的用意心知肚明,可她年纪大了,懒得计较这些,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既然提着东西来,她便让人泡壶茶、备些点心,说几句闲话,再客客气气地送走。
若是有人求到她面前,想谋个差事,或是想在盛京寻个门路,她实在推辞不过,也会答应写封荐书。
只不过,她总要嘱咐一句:“莫要打着我的旗号胡来,盛京城里多的是手段,你们去了,自然就明白了。”
安州这些人不知外面天高地厚,以为有安国夫人的荐书,便能平步青云。
他们到了盛京才会知道,天子脚下,能人如过江之鲫,荐书只是个敲门砖罢了。
郑夫人年事已高,不想再为别人操心,只管在定王府老宅里,过自己的日子。
清晨起来,她会去后院看看那几株她亲手栽培的花草,再念念佛经。午后她小睡片刻,醒来便有邻里的老姐妹来串门,一道喝茶听曲、说些陈年旧事。
有时,她会去项炳从前练武的院子里走一走,风吹日晒之下,兵器架早已锈迹斑斑。
她站在那里,总回忆起项炳小时候。
他练武时磕磕绊绊,学会了非要在她面前耍威风,撒泼耍赖地缠着哥哥非要求把好刀,第一次磕破膝盖时,更是惊动了整个王府。
她从襁褓时便抱着他,一直抱到他能骑马提刀,亲眼见证他袭爵封王,最后登基称帝,比真正的血亲还要亲近。
郑夫人一直信佛,松鹤院里有佛堂,每日早晚,她都会去上香,念几遍心经,为项炳和姜娆祈祷。
她求的不多,只是顺遂安康。
然而,那些年朝堂并不太平。
阉党余孽虽被清算,可旧朝留下的烂摊子,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了新帝新后肩上。
项炳是上马打天下的人,朝政上的事,许多要仰仗姜娆。
她既要替他整顿朝纲、安抚旧臣,又要替他盯着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几乎没有一日安生。
这些事,郑夫人不甚清楚,但她每次去盛京探望,都能看出姜娆眉宇间的疲惫。
她便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些安州的琐事,哄着姜娆把那些烦心事暂时放下。
无论地位如何变化,在郑夫人面前,姜娆和项炳,不过都是个孩子。
后来,项炳北伐凯旋后旧伤复发,消息传回安州,郑夫人急得几天几夜没睡个安稳觉。
期间姜娆派了人来,安抚她不必担忧,但郑夫人还是放心不下,连夜收拾东西便要往盛京赶。
那时张标驻在北边,急得抓耳挠腮,最终还是没跟去,只托人送了口信。
郑夫人听到他的借口,既惊讶又恍然。
虽然只是短短几年,但一切确实已经天翻地覆了啊。
郑夫人到了盛京,项炳那时只是有些冷热病痛,外面瞧不出什么,高高兴兴地一直和郑夫人说话,问她安州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