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一个人面对克拉肯。
一百米长的章鱼主体从四个触手的根部露出来,像一座黑色的山。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每一只眼睛里都映着悟空的影子,四只眼睛,四只悟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它的触手从四个入口抽回来,在大厅中央盘成一团,像一朵巨大的、黑色的花,把悟空围在中间。
悟空的水本源已经用了七八成,他的动作开始变慢。水本源是共情的力量——他越打,越能感觉到克拉肯的痛苦。它身上的虚空能量在噬咬它,像有人往它肉里钉钉子。每一根触手都在疼,每一道伤口都在叫,那些从身体深处传来的痛苦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进悟空的水本源里。它不想打,可它停不下来。它每一次挥出触手,悟空都能感觉到它的身体在颤抖,像一个被操纵的木偶,线握在别人手里,自己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触手从四个方向同时抽过来。悟空左闪,右躲,上跳,下潜,金箍棒在手里舞成一片光。一根触手擦着他的背扫过去,带起一道血痕;另一根触手从脚底卷上来,他一个跟头翻出去,躲开了,触手抽在石柱上,石柱从中腰断开,上半截轰隆隆地砸进海里,激起的水浪把他掀出去三丈。那断裂的石柱沉进海底,碎成几段,把地上的泥沙砸得腾起来,混着旧船残骸一起翻滚。
他还没站稳,第三根触手已经到了。他横棒一挡,被整个砸进大厅的墙壁里,碎石嵌进他的肩膀。他咬着牙把碎石抠出来,血流了一胳膊。血丝在水里拖着,像几条细细的线,从肩膀一直拖到指尖。
一根触手抽在他腰上,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柱上。石柱被撞出一圈裂纹,碎石簌簌地落下来。他撑着石柱站起来,吐了一口血。血在水里散开,红得像一朵花。
“不行……耗不过它。”悟空撑着石柱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水本源的光芒已经变得浑浊,蓝色里掺着黑色。虚空能量正在污染他的本源,像墨滴进了清水。他握了握拳,蓝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一盏被风吹的灯。
“它在污染俺。”悟空说,“俺的水,要变成它的水了。”
“大圣,退出来!”艾丹在远处喊,“换我上!”
“你魔力都空了!”悟空喊回去,“站都站不稳,上什么上!”
“那也不能看着你被耗死!”
悟空没有回答。他看着克拉肯的眼睛。四只血红的眼睛里,映着同一个影子——不是他。他忽然看见,那四只眼睛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女人的倒影。很淡,很模糊,像隔着一百年。
“你记得她。”悟空轻声说,“你眼睛里有她。你只是一百年没见过她了,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就在这时,莉莎胸前的蓝色贝壳亮了。
不是微光——是大亮。蓝色的光芒从贝壳里涌出,像在水中炸开了一颗蓝色的太阳。整个大厅的海水都被照亮了,连石柱上被腐蚀成暗红色的符文,都在蓝光里褪了色。克拉肯的触手在光芒中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然后贝壳开始唱歌。
不是塞壬的歌。是一种更古老、更温柔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贝壳里传出来,透过海水,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大厅里所有的水声。
“克拉肯。”那声音说。
克拉肯的触手停住了。四只血红的眼睛,缓缓地转向莉莎的方向。那些刚才还在疯狂挥舞的触手,像被什么温柔的力量按住了一样,一寸一寸地垂下来,落在泥沙里,扬起一圈淡淡的浑水。
“睡吧,我的老仆。”那声音说,“是我。我回来了。”
四只眼睛里的红光,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退下去。血红色褪尽,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是温润的、琥珀一样的棕。那四只眼睛里映着蓝光,蓝光里映着一个人的轮廓。克拉肯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像一条老狗,终于认出了主人的声音。
悟空的火眼金睛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克拉肯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一只很小的章鱼。比拳头大不了多少,趴在卡吕普索的手心里,触手缠着她的手指。卡吕普索笑着,把它放进神庙门前的浅水里,说:“守着门,等我回来。”小章鱼绕着门柱转圈,一圈,两圈,三圈。它长大了,大到绕不动门柱,就在神庙周围游。它一直游,一直等,等到卡吕普索消失,等到海水变黑,等到虚空能量钻进它的身体,它还是不肯离开门口。
它守的不是门。
它守的是那句话——“等我回来”。
“他不是故意的。”那声音说,“他只是太想我了。”
悟空愣住了。他认出了这个声音——就是在码头上送贝壳给莉莎的那个老妇人。也是塞壬唱了一百年的那个名字。